蓝渺神色一凛,蓝忘机也眉心一紧,魏无羡更是急道:

遭了!他要破坏阵法!
果然,苏涉咬破舌尖,含了一口血,往地上一喷。
密密麻麻的血迹,瞬间遮盖住了黯淡不清的红色痕迹!
蓝渺顾不得再去与他缠斗,左手在妄生锋芒上一划,试图重绘。
苏涉趁机摸出一张符咒,往地下一摔,一阵蓝色的火焰和烟雾滚滚冒起。
传送符!
那多次出现的雾面人,果然就是苏涉!
魏无羡立刻走到蓝渺身边,低声询问:

阿渺,怎么样?
蓝渺用流着血的手指在地面上描画了一阵,摇了摇头。
新血已彻底覆盖破坏了原来的咒印,补不回来了。
阵法将破,摇摇欲坠。
秣陵苏氏那群门生面色茫然,看来苏涉并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弹的是错误的曲子,也没告诉他们避免失去灵力的法子。
也就是说,在原本的计划里,这群秣陵苏氏的门生,和旁人一样,都是要去死的!
他们生怕旁人心生怨恨,要找他们报复发泄,挤成一团。
然而,伏魔殿内如今已一片惶恐,没几个人顾得上报复他们。
几名家主抓住自己的儿子,叮嘱道:“待会儿群尸一冲进来,你护住自己,想办法逃出去,无论如何也要活着!知道吗?!”
金凌听了一阵肉酸,然而心底也有点期待自己舅舅也说这句话,等了半天也没见他有所表示,忍不住使劲儿瞅他。
江澄终于把目光转了回来,阴霾微散,却皱起了眉:

你眼睛怎么了?

…
他颇为不快地冷哼一声:

没怎么!
魏无羡正在一边低声和蓝渺还有蓝忘机商量,一边撕下一端干净的袖子给蓝渺清理包扎手上伤口。
有人又询问阴虎符是怎么回事。
魏无羡不耐烦答了,和蓝渺还有蓝忘机说定了什么,正点头时,背后突然冲出一道身影,劈剑斩来。
三人轻飘飘闪开,魏无羡定睛一看,道:

怎么又是你?
又是那名在不夜天城一晚因他失去了一条腿的中年男子。
他如今双目血红,持剑怒吼道:“魏无羡,你刚才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事情败露,苏涉都亮剑了,而且逃跑了。你还有什么不信?
中年男子又是一剑劈来,大吼道:“我不相信!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不信!”
仇恨会蒙蔽一个人的双眼,让他绝不肯承认任有利于自己仇人的东西。
蓝渺看了看自己手上包扎到一半、还没打结的布条,右手伸指一弹,一声金石之响,徒手弹开了那名男子鲁莽的剑锋。
那中年人倒在地上,人群中又奔出来一名少年,正是那个父母双亡的年轻修士,盯着魏无羡,恨恨道:“魏无羡,你别以为…你…你手上的累累血债,我们终归是要讨还的!”
魏无羡给自家阿渺打完了那个结,道:

还?
他转过身来,开口:

是。我手上是血债累累。不过,早在十六年前,你们不是已经讨还过一次了吗?

你们还想讨还什么?无非是要我下场凄惨、以消自己心头之恨罢了。请问我的下场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你没了一条腿,我碎尸万段,死无全尸;你失去双亲,而我早就家破人亡,被家族驱逐,是条丧家之犬,双亲骨灰都没见着一个。
江澄坐在人群之中,听到这段话,搭在金凌肩膀上的五指渐渐抓紧。
魏无羡继续道:

还是恨温氏余孽?可是温氏余孽已经一个不留了。

大部分死在了射日之征的战场上,少部分死在了你们给他们划的一块拘禁地里。

最后的五十多个老弱残兵,全都死在了这儿,就在你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上。

就死在…你们手里。

说吧。你们还想我怎么还?
蓝渺盯着自己手上的那个结,末了,终于放下了袖子,掩住了它。
伏魔殿中,一时死寂。
殿外的尸群已经涌进门来一波,被温宁挡了回去,可很快又有另一波从侧面突入,支撑不了多久了。
仇人就在面前自己却无力杀之,再加上被这群非人之物的咆哮唤起了内心的恐惧,那中年男人绝望地道:“…反正这整座乱葬岗已经被凶尸重重包围…今天横竖都是要死了!这个仇…”
魏无羡却打断他:

谁说今天横竖都要死了?
他一边说着这句话,一边脱掉了黑色外袍。
不知这人究竟想干什么,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黑衣之下是雪白的中衣,蓝渺知道他要做什么,沉默拔剑出鞘。
魏无羡便顺手在妄生的剑刃上一划,低头,在身上画了数十道血红的痕迹。
赤红色的咒印,画的越多,殿内众人越是屏气凝神。
他们都认得这个纹路,却都难以置信,或说难以承认。
添上了最后一笔,魏无羡仰起头,整了整衣领。
穿在他身上的,已经不是一件白衣——赫然是一面将所有凶邪妖煞之物、尽数吸引到一人身上的,召阴旗!
那名中年男子仍瘫坐在地上,仰头望着他,愣愣地道:“…你要做什么?”
魏无羡挑眉:

我以为你们都知道召阴旗是做什么的,所以才这么喜欢使用它。
召阴旗的功用,当然只有一个!
可是,就算现在有一个人,愿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吸引即将冲破阵法的尸群,来换取其他人的安全,这个人,也绝对不应该是魏无羡!
那名年轻修士怔了怔,突然涌上一脸愤怒。
他大喊道:“这算什么?赎罪吗?!惺惺作态地表示悔过了、做点好事,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吗?!”
魏无羡摇摇头,没好气道:

你想多了,我只是好奇罢了。
“好奇什么?!”
魏无羡笑容可掬:

我很好奇,你们不是最喜欢骂我吗?什么忘恩负义,丧心病狂,邪魔歪道。

我就是想看看,被最痛恨的忘恩负义、丧心病狂、邪魔歪道之徒救了,诸位会是什么感觉?
他说的难听,可是蓝渺知道,不是的。
魏无羡就是这样的人。
不论经历过什么,不论别人如何对待他,他始终都只会坚持自己的立场,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但求…问心无愧。
这便是魏无羡。
那年轻人死死瞪着他,咬牙道:“…没用的。我告诉你,魏无羡,无论你做什么,你都不要指望我会原谅你,或是忘记我父母的仇。”
他大声道:“永远不会!”
魏无羡随口答道:

没谁让你原谅我,也没谁让你忘记你的仇。

你要听实话吗?你恨不恨我,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对我也一点影响都没有。

你若真恨我,欢迎来战,随时奉陪!可是报不报的了仇?这就看你自己的了。
那人一脸纠结难忍:“…我…我!”
魏无羡却不想再和他继续纠缠了,只说:

让开。
蓝渺则冷淡道:
借过。

那年轻人挡在台阶上,看着面前并肩的二人,虽然心有不甘,但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的凶尸咆哮之声,心中一悸,脚下不由自主地让开了路。
魏无羡和蓝渺对视一眼。
蓝渺点了点头,魏无羡微微一笑,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两人一齐对着伏魔殿前的重重尸群冲了过去!
魏无羡转身正面朝向尸群之后,他胸前的召阴旗纹路暴露了出来,傀儡们空洞的眼白里映入了血红的咒印,当即疯狂骚动起来,前赴后继朝他扑去!
就在此时,妄生出鞘,蓝渺飞身上剑,将魏无羡顺势一拉,带了起来,从尸群头顶越过。
蓝忘机也没有迟疑,跟上两人帮忙。
立竿见影,伏魔殿前的尸群瞬间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朝那三人追去!
不多时,那非人的嚎啕与嗬嘶之声便再也听不见了。
而伏魔殿里,一片死寂。
每个人心头都满是荒唐。
魏无羡要他们尝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大张旗鼓来围剿,结果反倒被围剿了;摇旗呐喊要除害,最后还要靠这个“害”来救自己的性命。
真不知究竟该说是滑稽、是诡异、是尴尬、还是莫名其妙。
感觉在这场大戏中义愤填膺、上蹿下跳的自己,着实不怎么风光体面。
好一阵子,伏魔殿里连窃窃私语都听不到。
不知静默了多久,才终于有个人试探着道:

…围山的尸群,是不是,都被引开了?
众人心道:“怎么又是他!”
聂怀桑四下看了看,见没人回答他,又问了一句:

它们走了的话,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走了?
这话倒是问对了。
现在每个人都巴不得立刻插上翅膀踩着剑飞回自己家里去——不走难道还在这里留着等魏无羡和蓝幼姝还有蓝忘机回来?
一名女修道:“现在诸位的灵力恢复了多少?”
陆陆续续便有人回答道:
“我回来了两成。”
“我才一成…”1
哇,这里真的超级安静,就好像时间都停滞了一样。聂怀桑的提问真是及时,让我们都忍不住想跟着他一起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