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秣陵苏氏有样学样,他们家也是琴修最多,没错吧。
不错。


这秣陵苏氏的家主虽然带技出走姑苏蓝氏,自立门户,他自己的琴技却并不如何登峰造极,教出来门生也时常错漏百出,是不是?
蓝渺坦然道:
是。

伏魔殿中数千人看着他们两个坐在台阶上,一唱一和地讥讽苏涉,看看这边,又去偷瞅脸色铁青的那边。
虽说都觉得魏无羡言语刻薄阴损,可同时也觉得他说的都是大实话。
因为苏涉过往莫名高冷,早得罪了大大小小不少家族,此时看他当众被揭疤、被人把脸放到地上踩,在这生死攸关危急时刻,竟也生出了一阵不合时宜的幸灾乐祸、痛快泄恨之感。
魏无羡和蓝渺你一眼,我一语,旁若无人地问答。
越来越多的人都渐渐听出,他们并不是在单纯地讥讽苏涉,而是在抽丝剥茧,因此听得越来越认真。
接下来,魏无羡缓缓道:

…也就是说,就算上乱葬岗杀傀儡时,秣陵苏氏弹奏的战曲之中,有一段旋律不对劲,姑苏蓝氏也会见怪不怪,只觉得是他们技陋出错,记岔了曲谱。

却并不会留意,究竟是失手弹错,抑或是故意弹错的,是这样吗?

…苏宗主?
听到这最后一问,苏涉瞳孔一缩,压在剑柄上的手猛地青筋暴起,剑锋悄然出鞘了半寸。
蓝渺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睛,和魏无羡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隐隐的了然。
她一字一顿道:
正是如此。

苏涉锃地拔出了佩剑,魏无羡用两根手指把剑锋拨开,微笑道:

做什么?可别忘了,你现在灵力尽失啊,这样威胁我有用吗?
苏涉举着剑,刺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一阵咬牙,声音沙哑道:

你们针对我翻来覆去,究竟含沙射影什么!
魏无羡故作惊讶道:

是不是我说的太含蓄了些,所以你才觉得我这是在含沙射影?

好,那我再说清楚些——你们失去灵力,一定是因为都做了同一件事。

什么事?杀傀儡。

杀傀儡的时候,这位秣陵苏氏的苏宗主,和你们一路上来,他装作是御琴退魔,其实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战曲的一部分篡改成了另一段害人的旋律。

你们在浴血奋战,而他表面上和你们一同战斗,暗地却下阴手…
苏涉冷斥道:

你含血喷人!
魏无羡并不在意,只继续道:

在场姑苏蓝氏的琴修不少吧?方才你们上山时,秣陵苏氏所奏战曲是不是有错?
端坐在殿中的诸名蓝氏琴修思索一阵,一人道:“当时战况激烈…我等实在没有精力再去注意旁人弹的是不是精准。”
闻言,苏涉面色稍霁。
蓝启仁却忽然道:

确实有几处不对。
魏无羡便立刻道:

这位苏宗主,知道姑苏蓝氏中许多人,都对你,和秣陵苏氏满心不屑,于是你就利用这份不屑。

即便是你们谈错了,在场各家之中,也只有姑苏蓝氏听得出来。

但是这姑苏蓝氏的人,根本就不屑于注意你们,就算是注意到你们谈错了,也只是觉得,你学艺不精而已。
别家有人疑道:“世上当真有这样邪门的曲子,听了就能让人失去灵力?!”

怎么没有?琴声能退魔,为何不能召邪?

有一本东瀛秘曲集,叫做《乱魄抄》,里面抄录的都是东瀛之地流传的邪曲,连杀人秘曲都有,让人暂时失去灵力,又为什么不可能?

如果你们不信的话,蓝启仁前辈就在这里。你问他,姑苏蓝氏的藏书阁下、禁书室中,有没有这本书?

??!!!
魏婴怎么会知道禁书室?
又怎么会知道《乱魄抄》?!!
蓝启仁觉得自己多年不发作的心梗很快就要发作了。
定了定神,苏涉冷笑道:

就算有这种曲子,当年我在姑苏蓝氏学艺时,品级不够根本进不了禁书室,无缘得见。

后来,我也不曾迈进云深不知处一步,对这本书更是闻所未闻!

倒是你,对这《乱魄抄》如此熟悉,又和淮离君亲密异常,岂不是比我更有可能接触这本书?
魏无羡笑着摇摇头:

我可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演奏过什么曲子。

再说…谁说一定要你能进禁书室?你主子能出入自如不就行了?篡改曲谱的伎俩,大概也是他教给你的吧。
能在云深不知处出入自如的位高权重者,苏涉的主子,不必明言,谁都知道,只有敛芳尊!
苏涉当即道:

笑话!敛芳尊让我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他已经是统领百家的仙督,又不需要争权称霸,让这么多人前来送死,他有什么好处?
魏无羡摸着下巴道:

有什么好处,这你得问他啊。

你主人打的好主意,四下抓捕各家子弟,把这么多人都引到乱葬岗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自己借口受伤不来避嫌,和你里应外合,一个用邪曲败人灵力,一个用阴虎符操纵傀儡围山。

最后上千人全军覆没在我的地盘,说不是我下的手,谁都不信对不对?

你们也不怕撞上我,反正魏无羡臭名昭著,新仇旧恨一齐上涌,群情激奋根本没人听我辩解,说不定会再引得我杀性大发大开杀戒,还省得你们动手了!
一片惊疑不定之中,苏涉强自镇定:

一面之词!
魏无羡抬眸看他,嗓音淡淡:

既然你信誓旦旦说这是一面之词,那么你敢不敢现在当着我的面,把秣陵苏氏之前上山途中驱尸退魔的战曲再弹一遍?

阿渺蓝湛你们别听,我听就行了。

反正我修诡道,又不需要灵力,没了也无所谓。
蓝启仁就站在这里听着,如果苏涉现在弹的和刚才不一样,立刻就会被揪出来!
伏魔殿中众人悄悄地离秣陵苏氏众人越来越远,不知不觉腾出了一大片空地,将他们孤立在中间。
魏无羡趁机道:

不肯弹?好,没关系。
他从怀中取出两张泛黄的纸张,晃了晃,只让人隐约看清上面记的是曲谱:

你不如看看,这是什么?
苏涉眸光一顿。
魏无羡弯了唇角,开口:

你以为之前在金麟台,我们真的无功而返吗?

那铜镜之后的密室里,金光瑶藏着的两张从乱魄抄上撕下来的残页,已经被我们找到了。

只要拿给蓝启仁前辈一看,让他辨一辨里面有没有方才你奏过的旋律,就真相大白了。
苏涉冷笑:

你撒谎。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你随便乱写的曲谱,用来污蔑。
魏无羡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难道我还整天带两张曲谱在身上准备随时拿出来?

反正是不是撒谎,蓝启仁前辈一看便知。
苏涉原本怀疑有诈,但见魏无羡满面诡笑,语气笃定,蓝启仁接了过去,看得眉头皱起,心中一紧,道:

蓝前辈,当心有诈!
说着伸手去夺那两张纸。
正在此时,妄生的莹红色剑光向他袭去。
苏涉腰间佩剑出鞘格挡,怒道:

卑鄙!
挡了一下之后,他才忽然反应过来,上当了!
苏涉的佩剑,名叫“难平”,此刻与妄生相击,银色的剑身之上,正流转着暗红色的剑光——分明灵力充沛!
魏无羡一下子把那两张纸折了重新收入怀里,讶然道:

我没看错吧?你居然还有灵力傍身!恭喜恭喜。

不过,敢问如果不是图谋不轨,你为何要隐瞒自己没有失去灵力的事实?
这两张纸自然不是什么从金麟台上搜来的《乱魄抄》残页,而是蓝忘机在禁书室时手写的金光瑶弹奏过的古怪旋律。
当时,蓝忘机留了一份给蓝曦臣对照察看,魏无羡则顺手把他和阿渺的那两份收了起来,带在身上。
所以方才才能刚好拿出来骗人,让苏涉疑虑焦躁。
再加上此前他故意言语嘲讽,反复刺激苏涉,果然令他心浮气躁,最后,甚至不需魏无羡言语提醒,蓝渺突发一试,苏涉便漏了底。
原本倒也可以直接对苏涉动手,逼他自卫暴露灵力未失的事实——可若不一步一步引苏涉自己露出马脚、再将来龙去脉点点滴滴告诉旁人,效果恐怕就没这么好了。
苏涉见一时大意,被探出了底,和蓝渺拆了几招,感觉吃力,刚想腾出手抓个人质,魏无羡立刻看破了他的意图,道:

当心!他要抓肉盾了!
众人纷纷闪避。
不过,其实倒也不必,因为蓝渺动起手来就和魏无羡说起话来一样,步步紧逼,不留余地,苏涉不得不全力应对才能不落于下风。
他踉踉跄跄退后,低头一看,脚下是红色的咒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