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遇到了一只凤凰。

准确地说，是一只凤凰救了韩信的命。

韩信像许多谋生计的普通人一样，身兼数职。主业是个平凡无奇的教书先生，副业比较特别，是个刺客。因为业务能力突出在行业内为人称道，一直是复仇人群聘请的高频对象。再加上韩信为人正直，除盗贼霸民等为非作歹的恶人外的单子不接，颇有行侠仗义的风骨，口碑非常不错。

当时他正在和那秃顶山上一窝杀了雇主一家的土匪周旋。

开始时对付的几个块头都不小，一个比一个壮实。多亏他韩信从业经验丰富，职业道德较高，平时为了保证单笔交易的成功率坚持辛苦锻炼，才没折在那几个壮汉手里。

现在对面剩下的这位，相比之前那几个要身材瘦些，可满脸横肉脸上带疤眼神凶狠，一副亡命之徒的样子，而身手也是了得，韩信和他打了几个回合，一直找不到突破口，反而是自己体力不支，倒要先输了。

果不其然，长时间紧绷的神经仅仅是一瞬的松懈，那边的刀疤脸已经带着一脸吃人的表情挥着斧子砍上来。韩信劲腰一弯，勉强躲过致命一击，胳膊却被直接划下一道口子。

还好那斧尖上没淬毒。韩信想着，只一瞬被疼痛激得冷汗沥下，遮脸布罩下的冷峻面孔却丝毫不变。

看韩信往后趔趄半步，刀疤大汉愈战愈勇，知道对方此时正露弱点，不留他片刻喘息又挥斧直冲而上，只想取韩信的脑袋。

正是危急！

天边却是骤然风起云涌，一个电闪金色火花般炸开，映照出一道从天而降的白色身影，正朝向韩信这边急急坠来。

还未落地，又是一阵电闪雷鸣，紧追着那身影，几乎擦着边缘砸过来。韩信刚要躲闪，那雷霆万钧的一击已直接落在那刀疤脸头上。身体在刹那间焦黑，只剩了碳化的枯骨。韩信看着一阵恶寒，干脆偏过头去，身后接着又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转头定睛，是一只羽翼洁白，燕颌鸡喙的鸟，就落在距韩信不到五步的地方。韩信走近细看，却发觉其中异常。

羽毛轻柔白净，阳光流转在上头折射出淡金色的华丽线纹，隐隐透着什么繁复的尊贵气息。韩信记得哪本古书里头有读到类似的描述，这不是一只普通的鸟，而是一只凤凰。

韩信决定把这只白羽凤凰带回去。原本打算将那神鸟放归，无奈那洁白无瑕的羽翅上惊心动魄的一抹红太过明显，是刚添的新伤，血迹还没干。

韩信于心不忍，想它负了伤又坠入凡间，定是在天上遇到什么棘手事。现下也飞不起来，不如带回去先恢复一段时间再做打算。

凤毛麟角的珍惜神物，可能天下就此一只，不能因为自己的见死不救而永眠在这山里头。

凤凰很漂亮，同时一点也不矜贵，在韩信向它伸手时，甚至微微扬了扬脑袋。黑曜石样的眼睛，亮得像夜里头的星，一眨不眨地瞧着韩信的眼。

韩信单手捧着它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长衫。凤凰并不算大，正好可以揣在胸前。韩信确认那小家伙不会闷逝在里头，又抽了胳膊无伤的那一只手轻轻托着，怕颠簸下再刺激到它的伤口。一切就绪，身形微动，韩信轻轻一跃，回家。

刺客这个职业的弊病之一就是连进自己家的门都得鬼鬼祟祟。韩信猫着腰关门，把凤凰轻轻搁在一旁的木几上，脱了外衣，皱着眉看那被血染成绛红的袖子暗叹了一声。

洗衣服最麻烦了，韩信十分不喜欢。

回了里屋家常便饭地给胳膊上了点药罐里头快见底的血余炭，娴熟包扎好后，换了件干净的里衣，才又出来了。

那凤凰却不在桌面上了，韩信还没来得及纳闷，就在自己刚脱下的窝成一团的外衣上失而复得了。

它伏卧在上头，不闭目也养神，身形放松，竟透了点慵懒的意味，像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听见韩信的声音，眼睛便又瞧过来，仔仔细细把人看了又看。

韩信看它这副可爱样子也没什么脾气，取了药末来给伤口轻轻涂抹。他一向心善，对待动物也十分温和，就算这不是凤凰，他也会悉心照料。

没过多久，也不知道是谁路过窗户口时看到什么，韩信家里头有一只神鸟的事便传出去了。街坊四邻虽然知道韩信性格略有些孤僻，平时也没什么往来，但还是抵不过好奇心，三番五次地厚着脸皮找了理由登门，只是想看看传说中的神鸟是如何与众不同。

实际也没什么与众不同，看过的人都这样说，就是一只普通的大白鸡嘛。后面还没看的人，听到这样让人失望却情理之中的消息，就把这事当成了一个笑话。

韩信也不是个顾及流言蜚语的人，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街坊里头还是有个较平常人更善良点的老先生，对韩信细致入微到有些走火入魔的饲养方式实在看不下去，在拜访韩信时决定旁敲侧击，好让这年纪轻轻的俊秀小伙子清醒点。

老先生喝了一口茶，斜眼睥着那伏在韩信腿上的安然玩意儿，开口很直白很伤人，“韩先生，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天上的什么仙，做了什么错事，比如偷喝了王母酿的酒，然后化为原形，被贬下凡的？”

韩信沉默不语，摸了摸那凤凰的头。那家伙通人性一样回蹭了两下韩信的手心，漂亮的眼睛微微眯了眯，怎么看怎么不屑。

那晚老先生被请出了门，整条巷子都充斥着恨铁不成钢般的大嗓门，“不就是一只鸡吗！”

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说韩信的凤凰是鸡的。韩信对面新搬进来了一个哑巴也来见过，他就没有说话。

韩信对这个新邻居很满意，时不时邀请他来家里头看凤凰。只是凤凰好像不是很喜欢这个哑巴，摸都不给摸一下，还要躲在韩信身后头。每每这时，韩信一边安抚着闹脾气的凤凰，帮它顺毛，一边心想这犯错神仙是否对自己过分依赖了。

哑巴喜欢喝酒，经常喝的醉醺醺的。有时韩信做完一单后回来不碰巧被看见，哑巴也只是立在门前一脸酒没醒的样子，揉揉眼的功夫，韩信就消失在门里头了。

其实韩信也不是不愿意交朋友，只是做他这一行副业的，不能有太多牵挂。刺客一有了牵挂，牵挂就会变成软肋。

这不，寻仇的人马不停蹄地就上门了。

韩信早晨往常一样出门教书，傍晚回家时，家已经被砸了，那近段时间来朝夕相伴的凤凰也不知所踪。

天色还没暗下来，韩信即使火冒三丈也没法直接行动。家里头地上全是被砸碎的瓶瓶罐罐，韩信也没心思收拾，看着又心烦，便在门口踱来踱去地搬着手指头数仇家，心里大概也有了数。

对门这时候开了。门檐下的哑巴指指韩信又指指里头。

哦，是让自己留宿的意思。

韩信心里头一热，哑巴是真拿自己当朋友了。此行凶多吉少，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就顺水推舟地接下这番好意吧，大不了半夜再溜出去也不迟。

就算要救回凤凰，那也得等哑巴睡着了先，毕竟正常人谁会在半夜三更出门找东西。

好在一切事情都按着预想一样发生，哑巴没花什么时间就睡沉了。这人长得斯文清秀，睡相却不好，手脚都摆不正经。感受到躺在身边哑巴的气息逐渐平稳，韩信悄无声息地移开那只搭在自己腰上的胳膊。起身离开前的一瞬回头，却是暗夜流波中的心潮涌动。

身为刺客，身手了得，韩信没有一丝障碍地进了那座富丽的府邸。思念牵挂一天的凤凰此时正被关在笼中，低垂着头，神色恹恹，看来是受了不少委屈。

韩信没来得及心疼，就被前前后后冲出的几个包围了。

“你可终于来了。”屋里头的那个矮胖年轻人提着鸟笼出来了。

韩信看着里头半蜷的凤凰，火又从心里头噌地一下烧起来。这矮子曾经强抢民女，下三滥地用药迷了人家，后来那姑娘性子刚烈，跳河自尽了。姑娘的爹妈差点哭瞎了眼睛，只求自己帮她报仇。而自己也未取他性命，只是当晚把他下头废了而已。

现在看来果然还是心怀不甘，蓄意报复来了。自己当时留他一命还是心软了，对待恶人就该斩草除根。

韩信按兵不动，观察地形，思考如何带着凤凰全身而退。那边的矮子却大笑起来，“别想那些没用的，今天你走不了！”再拍拍手，后头一个手下押了个人出来。

韩信面色凝重。那人质熟悉得很，正是刚邀自己留宿的哑巴。

“挑吧，是留着鸡呢，还是留着这条人命呢？”矮子从衣旁抽出短刀。

凤凰救过自己，哑巴又待自己很好。韩信目光移不开笼子，见那凤凰此刻也抬头看向自己，眼神平静淡定。韩信心猛然一颤。

矮子看他迟迟没有决定，自说自话，“既然不选，那人命肯定是比鸡要重要。”说着便持刀走过去，抬起手臂便要刺下去。

韩信皱眉刚要上前，却见那刀被哑巴一把撞落。刀在地上砸出一声脆响，在寂静深夜里显得尤为突兀。

矮子彻底火了，转身想踹那哑巴一脚，却不小心磕在石阶上头，疼得龇牙咧嘴得有些好笑。

韩信来不及有什么表情，又听那矮子吼到，“既然这样，就都别活了！”韩信见他眼神怨毒，心知不妙，沉声道，“你就算杀了他们，我依然可以全身而退。不如做个交易，你放那哑巴带着鸡走，我留下。”

矮子眼珠一转，随即拍了拍手，那边哑巴还没反应过来，手里便被塞了笼子。直到见人被放出大门，韩信才放了心。

哑巴出了门，没走几步，便听见门内传来承受暴行之下隐忍而痛苦的低声沉吟。脚步停下，哑巴像是被什么操控住了一样回了头。

只不过隔了片刻，再见韩信已是伤痕累累，奄奄一息。见哑巴又回来，韩信又惊又气，却又掺了复杂喜悦，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笼子，却又喃喃。

“是凤凰，凤凰又回来救我了。”

乌云遮月，哑巴看向笼子，一点一点萤火虫样微小的光亮慢慢聚集在一块，然后汇成一个巨大的光团，接着不断扩大，那笼中的凤凰便在这团光晕的中心展翅舒颈。寂静夜空，被一阵悠长的啼鸣声划破。

对面的矮子显然愣住了，这果然是韩信口中的凤凰，而不是一只鸡？

哑巴在那头，指指鸟笼，又指指韩信，意思很明显。

能不能用凤凰换人。

矮子呵呵一笑，点点头。哑巴乖乖上前递上那只光芒万丈的凤凰，可笼子刚离了手，脖子就被刀抵住了。

矮子面露讥讽，“你真的以为能换？现在你们的命，都是我的。”说完便朝那头拍了拍手，暗示那手下将韩信直接了结。

场景如此变化下，韩信已是有心无力，气若游丝间眼皮沉重，阖上前只剩那笼中光芒突然高涨到快要撕裂这混沌黑夜的画面。

有个陌生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张扬清丽，独一无二。

“真的以为这世上没有神仙？我可是给过你机会了。”

周遭好像有什么看不清的速度的气流在飞转，痛呼和哀叫声接连响起。

韩信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叫人意志消磨的温暖怀抱中。

那边矮子疯狂地叫喊着，“你是什么东西？！”

那个好听声音的主人低低笑了一声，“遗言留这一句就够了？”

再接下来，就是惨叫声了。

韩信再醒来，已是安稳地躺在床上。旁边坐着的，是个英俊漂亮得过分的男人，一袭白衣，姿态飘逸。

看韩信睁了眼，他语带三分笑地自我介绍，“在下李白。”

韩信眨眨眼，不知道为什么，身上一点痛感都没有了，伤口也不见踪影，“你救了我？”

李白点头，领他至桌边坐下。桌上并非空无一物，摆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刚刚特地为你做的。”李白挨着他坐下。

韩信点点头，笃定地开口，“我就知道，你是凤凰。”

李白眼神温柔，也不说话，给他盛了碗汤。

韩信却握了他的袖子，“他们都不信我。”

李白神情端正了些，把碗塞进他手里，口吻近乎宠溺，“没事，我信重言。”

韩信点点头，心跳快了几分，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那哑巴呢？怎么不见他？”

李白淡淡道，“他没事。”

“真的吗？那他现在在哪？怎么不回来？是不是受伤了？什么时候回来？”韩信口吻不免急了些。

李白挑眉，“这么担心他？可他明明把你丢下了。”

韩信喝了口热汤，“他也是寻常人。”

李白沉默不语，看着烛火。

韩信见他不说话，又是有点窘迫了。他不擅和人聊天，想上半天才能再开口说一句，“你还能再变成凤凰的样子吗？”

李白给自己添了杯茶，“可以变别的给你看。”

韩信点点头，一闭眼的功夫，眼前坐的人已变成了哑巴。

被天雷劈到的感觉大抵如此。

韩信愣神的功夫，哑巴又换成了李白。

李白见他眼神恍惚，语气有些遗憾，“重言，那真的，是只鸡。”

“那日在天府里准备摆宴席，它是其中一道。灵君当时送过来我就很喜欢，想吃它很久了。”

“只是小童一个没留神，那鸡就扑腾下来了。我降一个天闪，可惜隔了太远没打中。”

“于是我便跟下来了，起初是为了找个机会把它带回去。后来，是为了你。”

韩信眼神空洞了些，“就为了捉它回去吃了？”

李白点点头，又摇摇头。

两人又是沉默了良久，韩信才复又开口，“养了一段是养出感情了，总之，别杀它了。”

李白目光带了些歉意，韩信随他一起向下看去，最后落在木桌正中的那碗汤上。

【end】

凤凰像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