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时辰前发生的事。
谢沧行一上战场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东北方向的丘陵地带没有一点杀声。自己的正对面大地却似乎在颤抖。
如果对方主力是从这条路过来——
他不敢想象自己身后毫无准备的延安城会变成什么样子。
也许这才是龙溟真正的计划。
为了胜利,为了百年的长治久安,真的需要牺牲如此之大么?
他不是皇帝,只是个游侠,所以他无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
“谢,谢大侠。胡人铁骑的主力朝我们冲过来了。怎么办啊?”
这些年轻人脸上写满了恐慌,不能怪他们。谁不想活着回到故乡,封妻荫子?
“哈哈。寡不敌众啊。看来只能撤退了。我们分散走。一些人向左,一些人向右。剩下的退回延安,通知留守的人把门关好。”
“那你呢?谢大侠?”
“问那么多干嘛?我要跑到哪去你管得着么?”
“管不了,管不了。”
“行了,我不喜欢人跟着。赶紧哪凉快哪呆着去。”
士兵们巴不得多生两条腿,谁还管他的死活?不一会就无影无踪了。
嘿呀,真是的,又剩我一个人了。
不如就这么跑了吧,其实我还真是挺舍不得死的。
跟一贫师兄斗酒还没有个结果呢。
有几招功夫,老说要教给铁笔那小子,却总是忘了。
还有答应草谷师姐带给她的药酒,一直记着要买,可是总没钱啊。
最最重要的是,还有那么多家店没吃过呢。
让我数数啊。
洛阳有三家,长安有两家,广州还有两家,福州、杭州、嘉兴,还有好多城压根没去过,都不知有几家。
真是不甘心啊。
嗯,到了下面,一定要跟阎王爷谈谈条件。下辈子,怎么也得让我把这些地方吃遍了,再去见他老人家。
可是他能听我的吗?
不成,不保险,还是现在就走的好。这辈子先能吃多少是多少。
呜——吼吼吼!
怪叫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随之而至的,还有响亮的马蹄声,清脆的兵器撞击声,以及高亢的嘶鸣声。
那一抹巨大的黑色阴影,也从天边压了过来。
哈哈,看来是没工夫想了。
算了。不能吃够本,那就打够本吧。
既然龙溟需要诱饵,那就我来做这个诱饵吧,总比让城里的百姓来当要好。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够不够资格,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何况,她的乡亲们也在城里,如果再出什么事,她可怎么活?
多撑一会儿,城里的人就多一分希望。
说不定就有什么奇迹出现了呢。
黑色的死亡阴影越压越近了。
听说这胡人铁骑,也是远近驰名的精锐呢。
别让我失望呦。
“哈哈,来呀!杀个痛快呀!”
他挥动手中的长剑,大笑着迎了上去······
“这个谢沧行,还真能撑,都快半个时辰了。”
“强弩之末而已,他就快要倒下了。”
“那你们就这么看着?”
“二殿下?”几个将军惊讶地回过头来。
总算是赶上了。
龙幽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远方洼地里那抹孤独的身影。
这个男人——
“形势有变,立即提前出击,围歼敌人!”
“这——没有陛下和唐将军的命令——”
“为将者要审时度势,临机应变!现在他们的主力被拖在这个洼地里,正是围歼他们的良机,你们难道真的希望他们冲进城去大开杀戒?”
“我们当然不希望。可是我们也必须服从命令!”
“哦?这么说,陛下和唐风的命令你们不敢违抗,我的命令你们就敢违抗了吗?!”
“请二殿下先向陛下请旨再——啊!”
“二殿下你——”
“现在,”龙幽拔出刺入那名将军胸口的长枪,冷冷地问道,“还有谁要去请旨?”
“愿听二殿下之令!”众人相互看了一眼,一齐下拜。
“好,传我将令:立即全线反击,封住口子,以我的铁甲军为先锋,各部随后跟进,通报御林军也一起出击,围歼敌人!”
龙幽明白自己这么做有多冒险,擅杀大将,夺取兵权,发号施令。大哥只要想治罪,他就是谋反,处死也不为过。
但是,他实在无法赞成那个无视人命的计划。
不管了,先打胜这一仗,别的等以后再说。
“中原的勇士们,跟我冲啊!”
“简直胆大包天!”听完奏报,魔翳气得脸都青了。
“算了。反正胜券在握了,就让他最后再任性一次吧。”
龙溟其实也很不悦。
倒不是他不赞成龙幽的方案,只是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看来我真是太放纵他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阿幽。
这一仗打完,就该收住他的心了······
暮菖兰从没杀过这么多人。
幽兰剑上也从未染上如此多的鲜血。
整个剑身,从紫色变成红色,又逐渐风干结痂,成了黑色。
一层黑色铺满了,就又来了一层红色。
然后再变黑。
等她察觉时,这剑已经钝了。
她不是没有发现,这是个陷阱。
但这不重要了,反正她是来赎罪的,自己的生死都不重要了,还在意什么陷阱。
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围上来的敌人越来越多。
对方看她是个美女,似乎想要抓活的。
她太累了,连自尽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身后远处传来了喊杀声。
对面的敌人开始惊慌逃窜。
怎么回事?
她回头望去,好像是——援军?
看来我,还死不了啊。
真是的,想活的活不成,不想活的无常大人偏偏就是不收。
她把剑插在地上,轻轻抚摸着。
父亲,母亲,大哥,小妹,还有乡亲们,我的罪,赎清了。
“暮姑娘,你有没有看见谢大侠?”
“没有啊,你不是被唐将军分到他身边了吗?怎么连你都——”
糟了,怎么忘了?这陷阱可不是针对我一个人的。
甚至可以说主要是对付他的才对。
“他在哪里?你们分开前他在哪里?!”
“在中间的洼地里,不过他应该早就跑掉了,毕竟对方主力都杀过来了。哎,暮姑娘,你去哪儿啊?”
那天以后,暮菖兰一直很痛恨自己没有跑得更快些,似乎认为这样的话,结果就会不一样了。
当她跑到那里时,看到了一尊雕像。
那的确是一尊雕像。
一个男人立在大漠中傍晚的烈风里,右手握住剑柄撑于地面,左臂自然下垂,左腿微微外摆,右腿直立,敞开的衣襟随风飘扬,夕阳和晚霞的光辉披在他的身上,仿佛一件镀金的外衣,让他的身躯拥有了一层神圣的光环。
走近后仔细观察,你会发现,他的面部表情极为安详,双目微闭,睫毛一阵阵颤抖,嘴角略微扬起,整个脸上还带着一抹笑意。如果只看这张脸,你一定会认为,他又是跟往常一样,吃饱喝足之后,进入了梦乡。在梦里,他正享受着下一顿大餐,顺便“观察一下”身边路过的漂亮姑娘。
只有稍微拉远镜头,看到他身上触目惊心的几十道巨大的伤口,以及他身边堆积如小山一般的敌方尸体,你才能明白,他,不是小睡,是永远地长眠了。
“我抓了几个俘虏,听他们说,他是坚持到援军到来,才含笑瞑目的。”姜承低垂着头,他心里有愧。
“我真想让龙溟亲自来看看,这就是他一心要剿灭的叛逆吗?!”夏侯瑾轩满腔悲愤地质问着。
“暮姐姐,你没事吧。”瑕的眼中闪着泪花。
暮菖兰没有听见他们说话,她什么都听不到了。
······
“唉,夫人,别急着走啊。要追老公也得先付账啊。”
······
“姑娘,别生气嘛,我这不是给你送钱来了?”
······
“你打劫啊,怎么不要四百两?”
······
“不好意思,夫人。要你和我一起做一对殒命鸳鸯了。”
······
“暮姑娘,死很容易,活着才需要勇气啊。”
······
“希望可是好东西。有了它呀,就怎么都不想死啦。”
······
“暮姑娘放心。我皮糙肉厚,被砍几十刀都没事。哈哈。”
······
“唉?真要说吗?”城墙上,谢沧行一脸为难。
“一定要说,我想知道。”
“唉,其实啊,我心里清楚,就算这一仗胜了,胡人几十年不入寇,几十年之后呢?几百年之后呢?要他们不抢掠,除非将来他们找到了新的生存方式。可是那个时代是什么样子,我也想像不出来。况且就算真有那样的时代,怕是人们又会有新的争夺方式和目的了。贪心不足啊,不管什么年代都没区别。
“可是,我还是觉得,人不能因为知道自己早晚要死,就不好好活着,也不能因为知道战争早晚要再来,就不努力争取和平。每个人来到这世上,都不容易,父精母血,十月怀胎,不好好奋斗一把,都对不起父母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哎呀,又讲粗话了。对不住。哈哈。
“我还在想,人活着,不能只为了吃饱喝好,当然吃饱喝好也是很重要的啦。不过呢,在这个基础上,总还得有点别的追求。嗯,用那些文绉绉的人的话讲,叫理想,或者大义。啊,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了。对我来说,我身后的这片土地,是我的家园故土,这些子民,是我的父老乡亲,同胞兄弟姐妹,我一个大老爷们,多少也还有点力气,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让异族的铁蹄,践踏凌辱、欺压奴役他们,这就是现在我心里的大义,不会因为这个国家,这个朝廷,对我做了什么,对我的师门做了什么,而改变和动摇的。
“哎呀,我就说嘛。我这种人,就不适合说这种话。哈哈,去睡觉了。”
······
真是不适合你啊,太不适合了。
暮菖兰伸出手去,探查着他的气息,试图证明他真的只是睡着了。
噌。
就在她碰到他的一刹那,插在地上的那把剑铮然断裂,掉落在大漠的沙地上。
他的头和右手一起垂了下来。
依然带着微笑,和金色的光芒。
风声呼啸而过,似乎还带着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