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言“君子”难得。
“君子”一词,自古以来都是对一人品行心性极高的称赞。
而我却要说,我的老师,是真“国士”。
世上“君子”些些许,真“国士”又有几人?
老师,本不是我的老师,是我的皇兄,皇太子萧定权的老师。
那年,父皇还未登基,皇祖父为皇兄求得了这一位老师。
老师大抵是我对“文人风骨”最初的理解。
他是君子,这是我第一眼见到老师就明白的事。
只是身在帝王家的孩子,或都早慧。
身在金贵玉堂,身在牢笼,我早早也是明白了“人心叵测”,“真情难得”。
我对身边层出不穷的“谋求算计”感到厌烦,我一度困惑 “赤子之心”是否却有其物。
若是真有,为何这些年,我从未看过身边一人有?
我忘却,我沉沦,我腐朽。
我早早学会了讨身边一众人欢心,讨爹爹欢心,讨皇祖父皇祖母欢心,做最受宠爱的郡主,公主。
我过了这样的日子许多年。
忠孝仁义,堂堂正正的君子。
这是老师期待教出的储君。
臣行君义,子孝父慈,兄友弟恭。
这是老师教给皇兄的“大同”世界。
皇兄和我讲起的时候,神情舒畅怡然自得,仿佛一切本该就是那样。
那时的皇兄,是青春干净,纯洁无暇的赤子。
那时的皇兄,不懂世间那么多那么多的“阴谋诡计”,“谋求算计”。
那时的皇兄,满脑子“圣人之言”,满以为世间“大同”。
我却内心发出了几分嗤笑。
身在内宅,看多了阴私之事,我终再无法再像皇兄那般天真了。
决心拜师,只在那个下午,我去寻皇兄。
那日,皇兄在大王兄和父皇那里碰了满头灰,我急急正要去安慰。
我的皇兄,我的哥哥。
“是谁告诉你,这世道上有简单易行的道路?”
“君子行路,不但要提防小人对自己的伤害,更要提防的是,和小人对抗之时,自己对自己的伤害。所以,道比术要难得多。”
……
道比术难。
我在门外停驻了许久,满面眼泪。
回过神后,我只是急急跑了,跑得很快很快,仿佛要甩掉那些困守了我许多许多年的东西,然后枯坐了一夜。
那一夜,我脑中想的些什么呢?
我突然想起,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我读到书中一生刚直的君子,也是满脸仰慕。
我突然想起,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我读到那些“赤子之心”,也是只盼望成为那般之人。
那时候,我读到江湖儿女画卷满心向往,觉得自己要做一个女侠,行侠仗义,潇洒快意。
什么时候呢?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呢?
当我为了得到些什么?当我看到了些什么?当我都经历了些什么?
处境艰难,于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于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得到些什么,失去了当初那片拳拳赤子之心。
使尽了“术”,却没了道。
再无青春,再无干净,恍惚间竟是要与那些个厌恶至极的污糟融为一体。
那些我所厌恶,所鄙夷,所不屑一顾。
我突然觉得有些怕,有些难过。
我觉得,不该这样的。
为何?为何?为何?
为何如此?值得吗?
你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你忘了吗?你曾是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你所欲,可有甚于生者?你所俱,可有甚于死者?
我想了很久,很久很久。
第二日一早开门时,我心中已有了答案。
我所欲,不过持身正直,清平盛世。
我所俱,不过与腐朽沦为一滩,永陷污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