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些什么呢?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
魏长泽和藏色散人身陨的消息传来时,他只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
枯坐着,对着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
他突然又想起那好多好多年,好多好多年里的魏长泽。
魏长泽啊,是魏长泽啊。
大概这世界上总有些人啊,他重要到,当你提起你的过去,根本都避不开他。
满满都是他,在你的过去回忆里,在你过去畅想过的所有未来的可能性里。
后来,他失约,他离开,你终究没能护住他,你终究失去了他。
然后每每想起,都觉得心疼到无法呼吸。
魏长泽,魏长泽,魏长泽。
说好的同生共死的兄弟呢?说好的好好辅佐我呢?说好的,说好的,要一生惩恶扬善,救死扶伤呢?
他想他还是有些怨的,可耻地生出几分怨来?
他时常会想,若是当初,若是当初虞紫鸢没有相信那些,或许他就不会离开?
那,是不是,是不是或许他还可以活着?
江枫眠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的,毕竟人世间本就是那么多那么多的无常堆砌而成的。
可他实在忍不住,也就只能避着她。
他知他伤了她的心,但他无法,他实在无法。
是啊,后来那么多人为虞紫鸢鸣不平,又有谁人知那年江枫眠心里有多苦呢?
他失去的那个人,是魏长泽啊。
是他的唯一兄弟,是他的唯一挚友。
是他很多艰难年岁里的唯一重要。
他于是在外找了魏无羡许多年。
他想,他一定要找到魏无羡,他唯一好友也是唯一兄弟在世上的唯一血脉。
看到魏婴的一瞬间,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他就知道,是他了。
那一瞬间,江枫眠突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魏长泽的样子。
真像啊,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觉得自己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微笑着走过去:“你是阿羡吧。我是你江叔叔,你父母应该跟你提过我。你可愿跟我回家?”
很多很多年后的魏无羡还时常会回想起当年温柔的江叔叔。
他教自己读书识字,他带自己回家,他时常会很慈爱地注视着自己,他对自己很好很好。但有时他的眼神看着自己,魏无羡总觉得他是在透过自己看什么似的。
是啊,是在看谁呢?魏长泽啊。
真是一样,一模一样的。
一样的潇洒肆意,一样的少年意气,一样的一心“惩恶扬善,救死扶伤”。
于是,越看越喜欢,便日日想对他更好一分。
好像,对魏无羡好,就是对魏长泽好。
食言没护住他,至少护住他的儿子吧,江枫眠想。
江枫眠于是后来特别疼魏无羡,有时对他比对江晚吟还要好。
好像是在疼自己更为钟爱的魏长泽,没那么疼自己没那么喜欢的江枫眠。
江晚吟此人啊,除了“嘴硬心软”这点不像江枫眠,其他都像极了江枫眠。什么都憋在心里,要强,不屑解释,却又性情坚韧。
也是早早失了天真,无奈至极地要撑起小小年纪本不该承载的一切。
嘴硬心软的是虞紫鸢。明明自己得知魏长泽和藏色散人死讯后心中也对魏婴有了几分愧疚,却从来是当面重话说遍,背后默默关心。
时常看得江枫眠心疼又好笑。
也挺好的,一切都挺好的。
江枫眠觉得,孩子们都大了,再过些年,再把当年的结打开,就一切都好了。
只是他当时不明白,世事无常,有些事,是等不得的。
就像他后来时常后悔当年不屑解释。
人世间很多话,都是要说出来的。
于是闭眼前,他很想告诉自己唯一的儿子,最像自己的江晚吟这句话。
却再没有机会。
也不知道他后来悟到没。
收起紫电的那刻,江枫眠的心里是错愕的。
他没想到紫电已对他认主,他没想到。他以为,这些年,虞紫鸢是气着他的。就像他永远也不知道这些年,虞紫鸢多想别人唤她一句,江夫人。
回莲花坞的船上,他只觉得心里快意极了。
他觉得他这生从未这般快意过,他要奔向自己的家,他要奔向自己的妻子,他要去做他儿时一直想成为的那种人。
顶天立地,不畏,不惧。
厮杀,厮杀,厮杀。
保卫,保卫,保卫。
鲜血晕染到眼前的那一刻,江枫眠几乎是快意地笑出了声。
他江枫眠这一生,终究没有辜负年少自己的心心念念。
一生光明磊落,一生顶天立地。
他守住了初心,全了一世磊落。
不愧于天,不愧于己。
只平生四憾。
一憾生性骄傲,未澄情舆论,引得妻子误信。二憾未护平生挚友魏长泽夫妇平安。三憾未早日与妻子明当年之事,打开心结,却已经是再无机会。四憾再无法护自己一双儿女与阿羡平安,惟愿阿澄与阿羡如当初自己与魏长泽一般,却又不要如他们一般。
三娘子,三娘子,三娘子。
拼着最后一口气向她爬去,十指相扣。
最后一个眼神的交接,他们终究明了了彼此。
江枫眠和虞紫鸢,是带着笑去的。
他们终究读懂了彼此眼里的情愫。
于是终究释怀,于是含笑而去。
他们下一世定会再相遇的。
必是家庭和睦,挚友在身侧,琴瑟和鸣,儿女绕膝,天伦之乐。
金玉良缘,圆满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