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的可怕,明明打更的已敲过锣,学舍还是一片空寂,苏澈看着桌子上的炉香烧的极慢,时间仿佛静止了。
是为了掩饰内心的罪恶感?还是骇惮些什么?苏澈不清楚,反正这态度已经放出来了。装的也好,发自内心的也好,他不想也不敢弄清楚,他只想赶紧逃离。
那是一种冰冷入骨强烈厌恶的目光,陆煜感到心被刺痛了一下,他本以为这位苏圣人平日的眼神已经够冷了,如今不仅是冰冷,还夹杂利刃般冠冕堂皇的审判和厌恶,这让他想到了从前反复出现在他梦魇中那一双双眼睛,出卖自己的爱意和皮相去讨好满足那些人时,得到的永远是这样的眼神。眼睛好像湿了,他应当已经麻木,可为什么心还是痛了,虽然眼前这位苏圣人永远冷冷的,但每天早上醒来身上的布衾,总让陆煜心底泛出丝丝的温暖。他也许不一样,曾经陆煜心里这样抱有期待。也活该摔得那么痛。
陆煜:“呵,你这样子,怕是从娘胎里出生到现在没碰过女人的手吧?”他克制住发抖的声音,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调侃道,但似乎没有很好的控制住表情,眼睛老是忽闪着,当瞥到陆煜尖刀般的视线时,他强挺着嘴角又补了一句:“最看不得你们这种虚伪又毫无是处的庸才。”
苏澈:“陆将军定是望子成龙才把陆公子你送到这书院来,也不是盼你学来下贱娼妓的作态,”他抬起僵硬的胳膊摸了摸下巴,学着那些常出入青楼的男人们轻佻的神态,“怎么,难道你很喜欢?”冰冷的笑着。
苏澈脑袋嗡嗡的,他根本没听清陆煜的话,甚至没看到陆煜快要落泪的双眸,眼里一片模糊,只是瞬间作出反应,感觉自己心里什么阀门被撬开,门里洪水猛兽跃跃欲试。这根本不是他,不能再说了,他的本性努力阻止自己。
“也难怪,”快住嘴,“传闻你母亲也是青楼名妓,有其母必有其子。。。。。。”他觉得自己疯了。
“别提她!!”声音穿透原本空寂的学舍,惊醒了隔壁寝舍几盏灯。
等苏澈回过神,对面人儿眼里嵌满的泪珠终于簌簌滑满脸颊,泪水滑过涂抹胭脂的脸留下淡淡的泪痕,红红的眼睛发抖着瞪向苏澈,然后飞快的跑出寝舍,只留苏澈一人呆坐在床铺。
此后陆煜再没回过寝舍。
又是夜里,苏澈静坐在床榻上,如今睡前打坐已成了习惯,说是习惯其实已经变成了依赖。那日之后,他再没看见过陆煜,免去了半夜惊魂之扰他本应该感到庆幸,可每每回想起那晚的情景,香炉,胭脂,朱唇,红晕,秋波,梨花雨。。。。。。他便心中荡漾,面色烧红,随即那熟悉的罪恶感侵蚀全身,但如同品罂粟壳一般,毒素蔓延的同时竟留有几丝快感,他好像不认识自己了,深吸了一口气,便再也睡不着,于是拿起枕边的诗经。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本想温故今日所习,读着读着,他又想起了那晚的人儿。“啪!”书被重重的拍在书案上,书也读不进去,索性出去走走。他披了件珠灰色的裘袄便出门了。
室外的温度骤降,冷风吹过发烫的脸,心里渐渐冷静下来。
“陆公子那晚衣衫不整就跑出去,定会冻着,”苏澈皱眉若有所思,“他去哪儿呢?回陆府吗?还是去他常去的怡红楼,这么些天了,身上的钱还够吗,晚上遇到坏人怎么办。。。。。。”苏澈知道以陆煜的脾气定不会回陆府的,一想到他一人在外飘零,苏澈就隐隐不安,他也曾出去寻过陆煜,找遍了京城的青楼赌场窑子,每次都是空手而归。
其实,自那晚之后,他便陷入了深深的内疚自责中,后悔自己当时没有克制一点情绪,为什么变得那么不像自己,为什么出口伤人。他越思考为什么,就觉得自己陷入了不可名状的深潭,越陷越深,直到再掉入另一个未知的深渊,那里藏着自己不知道的苏澈。
今晚的月亮很圆,把周围照得十分清楚。出了寝舍的后院便有一片小树林,再不远处有一片湖,冷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投落错综的树影,月光洒下,湖面映着淅淅沥沥的流萤。借着月光,苏澈在树林里发现了一条的小道,被浓密的草丛盖住,平常很难发现,他沿着小道慢慢地走,树林里乌漆嘛黑,走着走着看见前面有了光亮,“快到出口了。”他心想。
出了树林后,便看见一层一层的石阶,石阶之上竟是一座小木亭。亭顶用琉璃瓦制成,梁上雕着各种精美的花纹,层现迭出,小巧玲珑。
登上亭子,所看景象竟然别有洞天。在这亭子上可见得甲山的全貌,头顶的玉盘近在咫尺,远处一望无际的湖面波光粼粼,让苏澈惊喜的是,亭子的左侧竟有一片竹林,竹林包围着亭子使眼前的景色增添了几份幽雅。
“看来只有像我这样的闲人,能有幸寻到这儿了。”苏澈摇头叹了口气,嘴角却挂着笑意。幸而寻到这块宝地,身处此等美景之中,苏澈心中的忧愁稍稍消解了些。“陆公子的事等他回来一定要向他赔不是,他若不肯原谅我,我就死缠烂打,他若不想理我从此离开书院,那我一生都要追着他道歉,直到赎了罪为止。” 苏澈仰首望向头顶的玉盘,灰色的眸子被月光照的透彻,挽着的冠发轻轻飘荡,笔直的身形在月下折射出淡淡光辉。人的天性总是善于为自己的情感和行为寻求合理的借口,不然会无端生出许多的痛苦,心中的沼泽一定要找到填补的石头,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可是,沼泽是填不满的。
时间回溯到那个荒唐的夜晚。
那个半夜跑出尚德书院的人,披头散发,衣服扣子零散着,冷风吹的殷红的眼皮生疼,恰天公不作美,这时竟下起了雨,一路跌跌撞撞的跑了很远,他进了一间临近深山的废旧古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