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子烨”歪坐在书案上的少年将糖纸团成团丢向朝夕共处的同窗。见其仍聚睛伏在书桌上,上挑的柳叶眉微皱,便有些不耐烦了,于是又瞄准扔了几个,仍是一片寂静。
“我说,今天国学先生教的你温习了吗?”音调变高,差点急得站起,着才引得苏澈微微偏头看他,苏澈:“说得可是新教的几首诗经?”。
陆煜:“对,那首《茶经》“惟兹初成,沫沉华浮。。。。。。””拍了拍脑袋,嘴里囫囵着糖球,斜眼若有所思的看向苏澈。
苏澈:“焕如积雪。。。。。。”刚要继续接下去,清冷淡然的眼眸便一亮,看向一旁歪着头笑盈盈的陆煜。
会意一笑,苏澈:“煜若春敷。”
不等旁边的人儿笑得更欢了,陆煜:“这首诗里可有我?”
苏澈:“嗯。。。。。。”定定的注视着眼前这个小泼皮。他怕不是要炫耀,但也未曾向他人提起,苏澈自知陆煜心里藏不住事,他自下了晨读就像是心里有撺掇似笑憋笑,到晌午睡了觉后就歪在书案上思若蜉蝣,含情的眸子时不时在偷瞄苏澈。
但是,苏澈敛下眼又缓缓抬起,那淡淡的眼神触到陆煜时微微眯起,穿堂风撩起竹帘,吹起眼前纨绔的鬓丝,脸颊淡淡的殷红像抹了胭脂,眼弯成月牙,眼中似有桃瓣映湖底,苏澈只觉心口涌流脸颊微热,立马转过脸伏回书案。
“哈哈哈。。。。。。”陆煜见得了逞。吐了嘴里的枝条悠然坐起,盯着苏澈将手里的纸团搁在同窗桌上,苏澈还没平复好心境眼神涣涣的看向陆煜,“嘻嘻,”陆煜晃晃头,眼里闪着亮光,“收好了,子烨。”
拆了看纸上的字写着“青雀轩翔白昼来。”
“这也是今早先生教的。”上一句是“金芝烨煜凌晨见”,苏澈抿嘴笑了,眉梢间生出柔情,握紧了纸条。
苏澈,正一品大学士苏章之子,苏家是京城家喻户晓的官宦世家,祖上曾是皇帝的左膀右臂,苏澈的祖父也因为在战场上立过功被封过领侍卫内,到了苏澈这代也是不负众望,从小生的聪异,身直品正,谦谦握瑜,颇有君子风范,貌若冰壶,行如玉尺,品貌极优的名声就传遍了各个阁中闺秀的耳,刚束发便被不少大臣显赫认作准女婿。
但显赫的家世也只是金絮其外,苏澈常听父亲在书房诵读“国破山河在”“风起春城暮”
这些诗词,边诵边阵阵哀叹,起初他以为父亲只是感时伤事,哀叹年岁世事无常之类,直到有一日,他在父亲习字的书案上看到了写的笔酣墨饱的四个字“大清将弛”吓得立马收了起来,见无人看到,就忙丢进旁边的火炉,看着雄烧的火焰,苏澈回想起父亲最近在饭桌上谈及那些英吉利列强逼朝廷签的协约,前阵子丰岛对抗东瀛北洋军全军覆没,父亲以前从不在吃饭时谈论这些,看来近日是为这些苦恼。
其实对于苏澈自己,虽然自小不闻窗外事,但得于博览群书以及父亲的耳濡目染下,也一直有着颗赤子心,同父亲一样对于大清这些年的遭遇也是胸口憋着火,郁郁难平。
于是到了求学之际,他央求父亲将他送到朝廷新设的学堂-------尚德院,听闻是为传授救国之道,培育救国人才而设立的。
苏澈与陆煜第一次见是在离学舍不远湖边,当时是正午,掌事的先生带他熟悉学堂学舍,路过亭子就见一个人影窜在桃树上,掌事的明眼一看像是习惯了,急着跑过去,边跑边喊:“陆公子快从那儿下来,等下又惹了什么事陆将军问责,这小书院可担不起。”那树上的少年正在够个球,他左手攀着桃枝,靴子蹬着枝干,右手正极力往前伸,察觉到掌事先生的呼喊便留出一只眼睛撇向苏澈这儿。“别喊了,没看我正忙着吗?”他右脚猛得一蹬,抓到了树杈上的球,身体却失去了平衡“啊啊啊啊。”,落地之前,他看到了苏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将怀里的东西扔向苏澈,“嘿,接着。”
苏澈先前正晃神,看陆煜向自己丢来一只球,慌着迎上前,那球便入了怀,苏澈端详一阵,那是只白色绣花球,绣的淡红色的梅花,紫色的镶边。
“倚红楼的姑娘给的绣球,上面还涂了胭脂,闻闻香不香。”陆煜从草坪上站起来拍了拍土眼睛没离开过苏澈。
一听“倚红楼”“姑娘”苏澈便眉头微蹙,陆煜:“不喜欢可以还给我啊。”陆煜张开双手一脸意味深长的笑,苏澈刚想将这尘物丢过去便察觉到其中寓意,丢绣球岂不是儿女之事,扬着的手便收了回去,将球放到了地上。
陆煜:“新来的吗?”略带狐媚的眸子上下打量苏澈。
“方才听掌事提起,阁下就是陆煜?”对于陆煜苏澈早有耳闻,朝中军机大臣陆一刀的独子,身为宦官子弟常常一副泼皮打扮,叛逆的很,整日流连市集巷冈烟花柳地,常在赌场春楼被人认出后也只是嘴角一勾悠哉的旁若无人。虽说初印象算是荒唐,但苏澈还是向眼前这个打扮泼落的“公子”行了礼。
陆煜:“正是,敢问阁下尊姓大名?”“苏澈。”“啊,略有耳闻。”陆煜撇了撇眼,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猛得拿了绣球,“此等谢谢苏公子,哎,你们继续,我就不奉陪了。”玩闹似的作了个揖,便踏着卵石子路溜了出去。“陆公子,别过了门禁呐,不然查岗簿又要记你了。”掌事的仍不忘追在后面千叮咛万嘱咐。
掌事劝苏澈换个学舍,说是像陆煜这样的顽劣定会带坏苏澈,但苏澈自小立志做个君子,常常告诫自己修身立世要遵从本心不受外物扰乱,“带坏”一词对他来说本就不可能存在。
人人都有可取之处,纵使陆煜的品行确实像传闻中那样顽劣,自以为只要宽和相待,任和谁相处都可以从善如流,苏澈心里笃定。
虽说如此,相处了一段时日,苏澈仍没有摸清这位陆公子的行动模式。
有时,苏澈会在凌晨被推门声惊醒,陆煜就灌着酒壶,兜里颈上可能会塞挂着几件肚兜,脸上多少都得有胭脂印,就晃悠的跌在床上呼呼大睡,不会打呼噜,倒是嘴里嘟嘟囔囔梦话连篇,遇上这种情况,苏澈必要先打坐一阵,修心定神,再强迫催眠自己入睡。
有时,苏澈会在晌午放课后,看见陆煜约了一众人在寝舍赌钱,一对八从未输过,也只有像苏澈一般眼明的才能看清陆煜袖口藏骰子偷天换日的手法,有几次苏澈想要善意提醒那些输了大把大把银子的冤大头们,可是每当指任陆煜出千,他就敞开空荡荡的袖子和衣襟任他们搜,看着他那狡黠又带点真诚的笑真就什么也搜不到,说陆煜出千却总是抓不到,那群冤大头也渐渐不理苏澈了,每天仍是满袋子银子过来,空口袋哭丧着脸回去。必是搜身的时候又把出千的劳什子藏在席子下了,苏澈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