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月光,冰冷的夜风,冰冷的话语。
张云雷独自坐在河床的石头上,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冻僵了。毛新悦那句“负担”像一把冰锥,狠狠刺入他刚刚鼓足勇气、袒露出的柔软内心,留下一个冰冷而难堪的窟窿。
羞愧、失落、尴尬…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觉得自己像个演砸了戏的小丑,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对着冰冷的月光暴露着所有可笑的情愫。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四肢都冻得麻木,才僵硬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挪回救护车。
守夜的高筱贝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李普曼依旧如同石雕般坐在高处,连目光都没有扫下来一下,仿佛根本不知道下方发生过什么。
张云雷拉开车门,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众人熟睡后平稳的呼吸声。他不敢去看毛新悦在哪里,只是摸索着回到自己的角落,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臂弯,试图隔绝整个世界。
然而,感官却变得异常清晰。他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听到夜风吹过车身的呜咽,甚至能隐约听到…隔着几个座位之外,另一个同样没有睡着、刻意放得极其轻缓的呼吸声。
是毛新悦。
她也没睡。
这个认知让张云雷的心脏又是一阵抽紧。她是因为他的那些蠢话而无法入睡吗?她是不是觉得他很麻烦,很可笑,很…负担?
这一夜,注定无眠。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蒙,气氛压抑。
众人陆续醒来,简单洗漱,分发所剩无几的食物。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毛新悦的表现…彻底变了。
她依旧冷静、专业、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和李普曼、高筱贝讨论路线,检查车辆状况,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常。
但她却像是在自己周围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比李普曼那冰冷屏障更加彻底的墙。她不再与张云雷有任何不必要的眼神接触,不再主动跟他说话,甚至连分配食物和水时,都避免直接递给他,而是通过旁边的人转交。
一种彻彻底底的、礼貌而疏远的回避。
张云雷试图想找机会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对不起”或者“我昨晚胡言乱语”,但毛新悦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或者用极其简短的公务性话语打断他任何开口的苗头。
“张老师,请跟上队伍。”
“这个你拿着。”
“注意警戒右侧。”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公事公办,仿佛昨晚那个在月光下听他诉说、又冰冷拒绝他的人根本不是她。
这种彻底的回避,比直接的斥责或冷漠更让张云雷感到难受和绝望。它像是在无声地宣告:昨晚的事情已经结束,不要再提,不要有任何后续,我们只是必须同行的陌生人。
秦霄贤似乎察觉到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偷偷用眼神询问张云雷,却被张云雷摇头避开。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说,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辛雨欣的身体好了些,依旧紧紧跟着秦霄贤。张新娥经过一夜休息,情绪似乎稳定了,但看着毛新悦和李普曼的眼神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和欲言又止,似乎还想问关于哥哥的事,却又不敢再轻易开口。
高筱贝依旧是那副温和开朗的样子,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或者说,他极其专业地维持着一种让人舒适的“无知”状态,只是做好自己医生和司机的工作,巧妙地调节着车厢内整体的气氛。
只有李普曼,在一次众人下车短暂活动时,目光极其锐利地扫过刻意避开彼此的毛新悦和张云雷,冰冷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和…嘲讽?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周身的气场似乎更冷了几分。
出发前,毛新悦和李普曼在一旁进行了一次极其简短的低声交流。
张云雷离得稍近,隐约听到几个碎片般的词语:“…信号…更近了…必须加快…‘家’…等不了…”
毛新悦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异常凝重和…急迫?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再转过身时,那刻意回避的眼神中,除了疏远,更添了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的决绝。
张云雷忽然明白了。
她的回避,不仅仅是因为拒绝了他的心意。更是因为她有着必须去完成的、沉重到无法言说的使命。任何可能干扰她、拖慢她、让她分心的人或事,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推开。
包括他,和他那点微不足道的、不合时宜的情感。
在他纠结于儿女情长的时候,她思考的可能是如何从龙潭虎穴中救出至亲,如何应对组织的追杀,如何结束这场该死的末日!
相比起这些,他的告白,他的感受, 确实轻如鸿毛,甚至…就是一种负担。
一股更加深重的无力和自惭形秽感攫住了张云雷。
他沉默地爬上救护车,选择了离毛新悦最远的角落坐下,不再试图去看她,不再试图去沟通。
他明白了自己的位置。
沉重的使命面前,个人的那点心思,只能深埋心底,或者彻底摒弃。
车辆再次启动,驶向未知的前路。车厢内,无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
毛新悦的回避,像一盆冷水,彻底浇醒了张云雷,也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巨大而冰冷的现实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