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降临。救护车最终停靠在一条干涸的河床附近，这里地势开阔，视野良好，背靠着一片陡峭的土崖，相对容易防守，是一个难得的过夜点。
连日的奔波和惊吓让所有人都达到了极限。简单吃过一点东西后，除了负责第一轮守夜的李普曼和高筱贝，其他人几乎立刻沉沉睡去。
张云雷却有些失眠。白天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和晚上冰冷的压缩饼干一起堵在胃里，让他翻来覆去很不舒服。他索性悄悄起身，想出去透透气。
月光很好，清冷地洒在干涸的河床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夜风带着寒意，却吹散了些许心中的烦闷。
他看到李普曼如同一尊雕像般坐在土崖上方的一块巨石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旷野，仿佛与冰冷的月光融为了一体。高筱贝则在车辆附近缓缓踱步，活动着因为长时间驾驶而僵硬的四肢，偶尔会抬头看看星空，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温和而平静。
张云雷没有打扰他们，独自走到稍远一点的河床中央，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望着远处起伏的黑色山峦出神。
这个世界变得太快，太陌生。曾经的舞台、掌声、嬉笑怒骂，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如今充斥生活的，只有死亡、恐惧、饥饿和数不清的谜团。
还有…那个叫毛新悦的女人。
她就像这末日世界里最浓雾中的一道影子，神秘、强大、冷静得近乎冷酷，却又一次次地救他于危难，在他面前展现出极其有限的、却真实存在的柔软和信任。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想起她，担心她的安危，关注她的一举一动，甚至会因为她和别人正常的交流而产生那种可笑又该死的嫉妒…
这种情绪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是从古镇她第一次出手相救？是从巷战中那莫名的默契？还是从每一个依赖她、也从她眼中看到一丝依赖的瞬间？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种混乱的、强烈的、不合时宜的牵挂，让他心烦意乱，又无法割舍。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警觉地回头，却看到毛新悦不知何时也醒了，正朝他走来。她似乎也没睡好，脸上带着一丝疲惫，月光下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怎么没睡？”她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坐在了旁边的石头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有点睡不着。”张云雷老实地回答，闻到空气中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干净气息，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你呢？”
“做了个噩梦，醒了。”毛新悦轻描淡写地说，没有详述梦的内容，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那并非愉快的经历。
两人陷入了沉默，并肩坐在月光下，听着旷野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一种奇异的、静谧而微妙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流淌。
“那个…高医生，人好像不错。”张云雷鬼使神差地开了口，话一出口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话题找得真是糟糕透顶。
毛新悦似乎愣了一下，侧头看他一眼，月光下她的眼神有些模糊：“嗯。专业，冷静，情绪稳定。是个难得的同伴。”
她的评价客观而公允，听不出任何私人感情色彩。
但这公事公办的态度，却让张云雷心里那点小刺又冒了出来。他沉默了一下，鼓起勇气，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毛小姐…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毛新悦看着他突然严肃起来的脸和异常明亮的眼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绷紧，语气依旧平静：“你说。”
月光清晰地照出张云雷脸上紧张又认真的神情。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那些在脑海里盘旋了无数次的、混乱的思绪，最终凝聚成最直白、甚至有些莽撞的话语：
“这一路走来…虽然很可怕，很艰难…但是，能遇到你，我觉得…很幸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和真诚。
“我可能没什么用，总是需要你保护，还会拖后腿…甚至有时候会胡思乱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却依旧紧紧盯着她，“但是…但是我真的很…很佩服你，也很…依赖你。”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真的走到北京…但是…但是…”他顿了顿，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最终一咬牙，将那最关键的话说出了口，“但是我不想和你分开。我想…我想一直和你一起走下去。可以吗？”
这与其说是告白，不如说是一种在末日背景下、源于依赖、钦佩和某种朦胧情愫混合而成的、极其直白而迫切的诉求。它不够浪漫，甚至带着恐慌和不确定性，却因为其纯粹和直接，而显得格外沉重和真挚。
说完这些话，张云雷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屏住呼吸，紧张万分地看着毛新悦，等待她的审判。
毛新悦彻底愣住了。她显然完全没想到张云雷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月光下，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愕然，随即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有惊讶，有茫然，有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凉的…无奈和抗拒。
她沉默了良久，久到张云雷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指尖变得冰凉。
最终，她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避开了他灼热的目光，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张老师，你累了，也吓坏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活下去，才是我们现在唯一该想、唯一能想的事情。”
“其他的…都是负担。”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他，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冷：“夜里风大，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说完，她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救护车的方向走去，留下一个清冷而决绝的背影。
月光依旧皎洁，河床依旧空旷。
只是那刚刚鼓起勇气、莽撞表露的心意，已被彻底冰封，无声地碎裂在寒冷的夜风里。
张云雷独自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后，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一股冰冷的失落和羞愧席卷了他，让他无地自容。
负担…原来他小心翼翼捧出的心意，在她眼里，只是负担。
月下告白，以最狼狈的方式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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