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在绝望的跋涉中再次黯淡下来。灰白色的天空逐渐被墨蓝浸染,最后一丝天光吝啬地收拢,将破碎的古镇彻底抛入黑暗。
温度随着夜晚的降临而骤降,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体力早已透支,恐惧和紧张像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所剩无几的精力。
他们最终躲进了一间临街的、门窗相对完好的书画装裱店。店堂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糨糊味,与外面的血腥腐臭形成诡异对比。毛新悦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甚至攀上阁楼确认,最终才允许众人进入。
厚重的实木柜台被合力推过来,死死抵住店门。所有的窗帘都被拉严,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最后半截蜡烛被点燃,昏黄的光晕成为这片小小黑暗孤岛中唯一的光源和热源象征。
没有人说话,极度的疲惫和寒冷让人们只剩下蜷缩身体的本能。找到的少量食物和水被默默分食,味同嚼蜡。
毛新悦依旧没有休息。她像一尊不知疲倦的守护雕像,守在门边,耳朵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可疑的声响。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张云雷靠坐在一个装满卷轴的青花瓷缸旁,冷得微微发抖。他看着毛新悦的背影,白天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回放——她狠辣精准的身手、面对怪物时的冰冷眼神、以及…那两次诡异的、来自他自己脑海的波动,和她仿佛早有预料的配合。
疑问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几乎要撑破他的理智。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墨味的空气,再次站起身,走到毛新悦身边。这一次,他没有带水,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旁,一起听着门外死寂般的夜。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坚定:“毛小姐。”
毛新悦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表示她在听。
“白天在巷子里,两次。”张云雷说得有些艰难,但努力组织着语言,“那些东西…动作突然停住,不是巧合,对不对?”
毛新悦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沉默着。
“还有你…”张云雷继续道,目光紧紧盯着她被烛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你好像…知道它会停。你抓住了那个机会。那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做出的反应和配合。”
他顿了顿,终于问出了核心的问题,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千斤的重量:“那到底是什么?和我…有关,是不是?”
店内其他似乎睡着的人,其实大多醒着。张云雷的话虽然声音低,但在死寂的环境中依旧清晰。几道目光悄然投了过来,带着惊疑和不安。
毛新悦终于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烛光下,她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隐于阴影,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她看着张云雷,看了很久,似乎在评估着什么,权衡着什么。
最终,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短暂浮现又消散。
“你感觉到了,不是吗?”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张云雷心中一凛,果然!那不是他的错觉!
“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老实回答,带着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就是觉得…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然后…它们就卡住了。”
毛新悦的目光扫过店内其他竖起耳朵偷听的人,微微蹙眉,似乎不想在这个环境下深谈。但她看着张云雷那双迫切想要答案的眼睛,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应激反应下的潜能爆发。一种…精神层面的干扰。”
精神层面的干扰?张云雷愣住了。这听起来太超现实了。
“就像…超能力?”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觉得这个比喻荒谬却又似乎是唯一能解释的。
毛新悦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无奈。“随便你怎么理解。这个世界已经变得不认识了对吗?出现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或许也不足为奇了。”
她的话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回避更深层的解释。
“那你呢?”张云雷追问道,目光灼灼,“你好像对这一切…并不陌生。你的身手,你的判断,你甚至好像…知道我能做到那种事?”他回想起她第二次那精准得可怕的配合。
毛新悦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带着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和警惕。她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久到张云雷以为她不会再回答。
“我受过一些…特殊的训练。”她再次使用了这个模糊的借口,但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沉重,“见识过比这更…匪夷所思的事情。所以,适应得更快一些。”
她顿了顿,补充道,更像是在警告:“但这种‘潜能’,张老师,未必是礼物。它可能带来注意,带来麻烦,甚至…反噬自身。在你无法掌控它之前,最好不要再轻易尝试,也不要让更多人知道。”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店内其他人。
张云雷的心沉了下去。她承认了异常的存在,却将更深的秘密牢牢守住。特殊的训练?见识过更匪夷所思的事情?她到底是什么人?
但他也听出了她话语中的告诫是真诚的。怀璧其罪,在这个秩序崩塌的世界,任何异常都可能成为催命符。
“我…明白了。”张云雷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他知道,这已经是毛新悦目前能透露的极限。
对话到此结束。
更深沉的寂静笼罩下来。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不同。它不再仅仅是恐惧和绝望,还掺杂了更复杂的情绪——震惊、疑惑、一丝渺茫的希望,以及巨大的、未知的不安。
张云雷退回原来的位置,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烛火,心乱如麻。超能力?精神干扰?这个世界,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而毛新悦,这个身怀绝技、冷静得近乎冷酷、似乎知晓内情的女人,她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仅仅是为了生存吗?
夜话更深,迷雾重重。
冰冷的夜晚,仿佛有更深的寒意,渗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