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清子提前到了市中心图书馆。
这是一栋百年历史的欧式建筑,穹顶高耸,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和木地板特有的气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三楼私人阅览室在走廊尽头,厚重的橡木门上挂着“预约使用”的铜牌。清子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人在等。
那是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浅灰色针织衫和卡其裤,戴一副黑框眼镜,气质温和儒雅。他坐在靠窗的皮椅上,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和几本厚重的专业书籍。
“宋太太,请坐。”楚辞起身,笑容礼貌而疏离,“要喝茶吗?我带了正山小种。”
清子摇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书架高及天花板,厚重的窗帘半掩,确实是个足够私密的空间。
“楚医生,”她开门见山,“关于人格解离,我需要知道所有你能告诉我的。”
楚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打量了她片刻,眼神专业得像在看一个病例:“宋太太,在开始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是你自己想了解这些,还是有人...比如林小姐,建议你这么做的?”
清子警惕起来:“这有区别吗?”
“有。”楚辞推了推眼镜,“如果是别人建议的,可能存在诱导性。而如果是你自己的意愿,说明你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但直接:“根据林小姐提供的资料,你过去十年有长期的心理治疗记录,使用的药物包括抗焦虑药、镇静剂,以及一些...非典型抗精神病药物。这些药物通常用于治疗严重的分离性障碍。”
清子手指收紧:“我不知道那些记录。我甚至不记得自己看过心理医生。”
“这正是问题所在。”楚辞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但没有递给她,只是放在桌上,“人格解离,也叫多重人格障碍,是一种严重的心理创伤后应激障碍。简单来说,当主人格无法承受某种巨大创伤时,可能会创造出另一个或多个‘人格’来承担那份痛苦。”
他看着清子苍白的脸,继续说:“这些副人格有自己的记忆、行为模式,甚至性格。当副人格‘接管’身体时,主人格往往处于休眠状态,没有那段记忆。而当主人格回归时,副人格的记忆也可能被封锁。”
清子想起那些闪过的陌生画面——酒店房间,陌生的手,不属于她的笑声...
“那...怎么知道哪个人格才是‘真正’的我?”她声音发颤。
楚辞沉默片刻:“严格来说,所有人格都是‘真实’的,它们共享一个身体。但通常,最早出现的那个人格会被认为是主人格。”他看向清子,“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时候?”
“四岁。”清子脱口而出,“四岁时第一次见到宋冽州,送他小熊玩偶。”
“那是最晚的。”楚辞摇头,“我是说,你记忆中最早的、关于‘你’这个存在的意识。”
清子努力回想,却只记得一片模糊。她只记得爱宋冽州,从有记忆起就爱他。但具体是从几岁开始的...她说不上来。
“宋太太,”楚辞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如果我告诉你,你过去十年的心理医生,是我师兄的学生。如果我告诉你,我看过你的完整病历——那份病历里,你最早的治疗记录是十二岁。”
清子猛地抬头:“十二岁?不可能...我十二岁时的记忆很清楚,我和冽州...”
她突然卡住了。
是的,她记得十二岁时和宋冽州一起上学,记得他帮她补习数学,记得他送她回家。但这些记忆像隔着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相比之下,二十二岁之后的记忆反而清晰得像昨天。
“这就是问题。”楚辞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这次递给了她,“这是你十二岁时的诊断记录。上面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分离性遗忘。起因是...目睹母亲自杀。”
白纸黑字,像一道惊雷劈进清子脑海。
母亲...自杀?
她拼命回想,脑子里却只有一片空白。她记得母亲温柔的脸,记得母亲教她弹钢琴,记得母亲在她十八岁生日时送她一条珍珠项链...但母亲是怎么死的?她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可能...”清子喃喃,手指颤抖地拿起那张纸,“我妈是病逝的...心脏病...冽州告诉我的...”
“那是宋家对外说的版本。”楚辞声音平静得像在念病例,“实际上,你母亲是在你十二岁生日那天,在你面前,从宋家老宅的顶楼跳下去的。原因...和宋家当时的黑色产业有关。”
阅览室里安静得可怕。
清子盯着那张纸,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她试图在记忆里搜索任何相关的片段,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冷刺骨的黑暗。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十二岁时就...分裂了?”
“很可能。”楚辞点头,“那次创伤太大,你承受不了,于是创造了一个‘不知道母亲自杀’的人格,继续生活。而这个主人格,封锁了所有相关记忆。”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过去十年,当你再次经历某种巨大创伤时——比如,被迫嫁给一个你当时可能并不完全了解的男人,比如,逐渐发现宋家产业的黑暗面——那个副人格再次出现,用更极端的方式应对。”
“那个副人格...”清子艰难地问,“就是伤害冽州的‘坏清子’?”
楚辞沉默片刻:“从病历记录看,你的副人格有反社会倾向,缺乏共情能力,行为冲动且不计后果。她很可能认为,伤害宋冽州是在‘报复’宋家——毕竟,是他父亲间接导致了你母亲的死。”
清子捂住脸,眼泪从指缝渗出。
原来如此。
原来这十年的伤害,不是她“变坏”,而是她身体里那个受伤的十二岁女孩,在用最极端的方式尖叫和反抗。
原来她一直活在谎言里——关于母亲的谎言,关于自己的谎言,甚至关于对宋冽州爱的谎言。
“那我现在的记忆...”她抬起头,红瞳破碎,“我爱冽州,从四岁起就爱他,这也是假的吗?”
楚辞看着她的眼睛,许久,轻轻摇头:“我不能给你确切的答案。记忆是很复杂的东西,它可以被篡改,被覆盖,甚至被创造。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情感不会骗人。如果你现在对宋冽州的爱是真的,那它就是真的。不管这段感情是基于什么记忆,什么背景。”
清子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楚医生,我要怎么办?怎样才能让那个‘坏清子’永远消失?”
“人格融合。”楚辞说,“不是消灭,而是整合。你需要面对那些被你封锁的记忆,理解那个副人格的痛苦,然后...接纳她。只有当你真正接纳了所有部分的自己,你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银色录音笔:“这是一种引导性冥想录音,可以帮助你进入深度放松状态,尝试接触那些封锁的记忆。但宋太太,我必须警告你——这个过程可能很痛苦,甚至危险。如果操作不当,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分裂。”
清子接过录音笔,指尖冰凉。
“而且,”楚辞看着她,“如果你决定开始这个疗程,最好有信任的人在身边。因为你不知道会想起什么,也不知道...另一个人格会不会突然出现。”
宋冽州。
清子第一个想到他。但她能告诉他吗?告诉他,她母亲是他父亲间接害死的?告诉他,她身体里还住着一个恨宋家的副人格?
“我需要时间考虑。”清子站起来,把录音笔放进包里。
楚辞也起身:“我理解。但宋太太,时间可能不多了。林小姐告诉我,宋先生下周要参加一场危险的拍卖会。如果你在那之前不能稳定自己的状态...”
他没说完,但清子懂了。
如果在游轮上,那个“坏清子”突然出现...
她不敢想。
“谢谢您,楚医生。”清子微微鞠躬,“我会尽快联系您。”
她转身离开阅览室,脚步有些踉跄。
楚辞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林小姐,我和宋太太谈过了。她比我想象的...要坚韧。”
电话那头传来林薇的声音:“她有接受治疗的意思吗?”
“有,但她需要时间。”楚辞顿了顿,“不过林小姐,我必须提醒你——如果宋太太真的开始人格融合治疗,她可能会想起很多被封锁的事。包括...她母亲的死因。”
林薇沉默片刻,笑了:“那不是正好吗?让她知道,宋家欠她一条命。”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楚辞语气严肃,“如果她因此恨上宋冽州...”
“那就看她的爱够不够真了。”林薇的声音冷下来,“楚医生,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我记得。”楚辞挂断电话,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眼神复杂。
他本该是个医生,治病救人。可现在,他却成了别人阴谋里的棋子。
但有些债,必须还。当年若不是林薇的父亲出手相助,他的诊所早就破产了。
“对不起,宋太太。”他低声自语,“但我别无选择。”
---
清子走出图书馆时,天空开始下雨。
她没有叫司机,一个人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外套,但她毫无知觉。
脑子里全是楚辞的话。
母亲是自杀的。在她十二岁生日那天。在宋家老宅。
而宋冽州的父亲...是间接凶手。
所以她身体里住着一个恨宋家的副人格,用十年时间报复宋冽州。
那她现在的爱呢?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主人格为了逃避痛苦,创造出来的又一个谎言?
手机震动,是宋冽州打来的。清子盯着屏幕上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她该说什么?说“冽州,我可能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爱你”?说“我们之间隔着一条人命”?
雨越下越大,清子蹲在街角的屋檐下,把脸埋进膝盖,无声地哭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熟悉的黑色皮鞋停在她面前。
清子抬头,看见宋冽州撑着伞站在那里。他穿着灰色大衣,银发被雨水打湿些许,金丝眼镜后的灰瞳里满是担忧。
“清子,”他蹲下身,伞向她倾斜,自己的半个肩膀暴露在雨中,“为什么不接电话?”
清子看着他,这张脸她爱了这么多年,此刻却觉得陌生又熟悉。她突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像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冽州,”她声音沙哑,“如果我告诉你,我可能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清子...你还会爱我吗?”
宋冽州眼神一凝,但没有移开视线:“你是我的清子。不管你是谁。”
“哪怕我是个疯子?”清子眼泪又涌上来,“哪怕我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一个恨你,想毁掉你的人?”
宋冽州沉默片刻,伸手把她拉进怀里:“那就让她出来。让她看看,我爱的是你——每一个部分的你。”
清子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像要把这二十年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来。
宋冽州抱着她,任雨水打湿自己的后背。他看见了清子包里的那个银色录音笔,看见了图书馆三楼那个私人阅览室的预约记录,也收到了忠犬的报告——
楚辞,四十三岁,神经学与心理学博士,五年前诊所濒临破产时接受了林氏集团的投资。和林薇关系密切。
林薇在玩一场危险的游戏。而清子,成了她的棋子。
但宋冽州没有说破。他只是抱紧怀里颤抖的妻子,低声说:“清子,不管你想做什么,不管你想知道什么,我都陪你。但你要答应我——”
他捧起她的脸,灰瞳深邃得像要把她吸进去:“别一个人扛。让我陪你,好不好?”
清子看着他眼中的真诚和痛楚,心里的某个决定渐渐清晰。
她点头,握住他的手:“冽州,我要接受治疗。我要把那个‘坏清子’找回来,然后...杀了她。”
宋冽州心头一震:“清子...”
“我不是要消灭她,”清子擦干眼泪,眼神逐渐坚定,“我是要让她知道,她恨错了人。我要让她明白,这二十年来真正伤害我的,不是宋家,不是冽州,而是那些让我们变成这样的人。”
她站起来,雨水顺着发梢滴落,红瞳在灰暗的天色里燃起火光:
“我要告诉她,冽州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哪怕是另一个我自己。”
宋冽州看着她,突然笑了。他站起身,把伞完全倾向她,自己的头发和肩膀很快湿透。
“好。”他说,声音里有释然和某种近乎疯狂的宠溺,“那我们就一起,把那个想抢走我的人...处理掉。”
雨幕中,两人相视而笑,像两个准备赴死的战士。
而远处街角的黑色轿车里,林薇放下望远镜,对驾驶座的程璟说:“看来,你的小情人真的变心了。”
程璟握紧方向盘,眼神阴鸷:“她只是暂时被迷惑了。等游轮上,她‘亲手’害死宋冽州后...自然会回到我身边。”
林薇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但愿如此。”
车子驶入雨幕,消失在街道尽头。
距离游轮拍卖会,还有两天。
而清子不知道,她即将踏上的,不仅是寻找自我的旅程,更是一场针对她最深爱之人的致命阴谋。
那个录音笔里,除了引导性冥想,还有林薇植入的...催眠暗示。
当她尝试接触“坏清子”时,那些暗示会被激活。
然后在游轮上,在宋冽州最信任她的时候——
她会亲手,把匕首,送进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