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画廊那夜后,清子明显感觉到宋冽州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戒备的疏离,偶尔会在她递药时轻轻碰触她的指尖,会在深夜回家时,默许她坐在书房地毯上陪他工作。虽然还是分房睡,但主卧和客房之间的那道门,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坚固。
清子抓住每一个机会,笨拙而执着地重建他们的生活。
她开始整理那间荒废多年的花园——十年前宋冽州为她种下的白玫瑰,早已枯死大半,杂草丛生。她雇了花匠,亲自挽起袖子拔草,手上被刺划出细小的伤口也不在意。宋冽州某天下班回来,看见她蹲在泥地里,满脸是汗,膝盖沾着泥土,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株新苗埋进土里。
“你在干什么?”他站在廊下问。
清子抬头,夕阳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种玫瑰。花匠说这批苗好,明年春天就能开花。”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可能种得不好...以前都是你弄这些。”
宋冽州走过来,蹲下身检查她埋的苗。动作专业地调整了深度和土壤松紧,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这样才对。”他说,声音很轻。
清子蹲在他旁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泥土里工作,突然说:“冽州,我想重新纹身。”
宋冽州手一顿:“什么?”
“我大腿内侧那个,”清子指了指,“我想重新纹。覆盖掉旧的,纹个新的图案。”她看着他,红瞳清澈,“这次,你陪我去,你选图案,你看着我纹。让它真的只属于你一个人。”
宋冽州沉默了很久,久到清子以为他拒绝了。
然后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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纹身店在一条僻静的老街。
店主是个花臂女人,看见宋冽州时愣了一下,显然认识他。宋冽州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清子躺在纹身椅上,裙摆被撩到大腿根。旧的纹身露出来——蛇缠玫瑰,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她皮肤很白,那片黑色图案格外刺眼。
“想纹什么?”店主问。
宋冽州站在一旁,灰瞳盯着那个纹身看了许久,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亲手画的草图:一条蛇松开了玫瑰,转而缠绕上一把匕首。匕首的造型,正是清子十八岁送他的那把。
“这个。”他说。
店主接过草图,眼睛一亮:“设计得真好。不过覆盖旧纹身会痛,面积也更大,女士能忍吗?”
清子看向宋冽州,点头:“能。”
针尖刺入皮肤的第一下,清子还是没忍住轻哼出声。宋冽州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稳。
“疼就掐我。”他说。
清子摇头,咬着唇忍着。针刺的痛感密密麻麻,像无数蚂蚁在啃噬,但更痛的是心里的某种释然——她在亲手覆盖掉那段肮脏的过去,哪怕只是象征意义上的。
纹身进行了三个小时。结束时,清子脸色发白,额头全是冷汗,但眼睛亮得惊人。
新的图案覆盖了旧的,线条凌厉生动,蛇身缠绕匕首的弧度充满占有欲和保护欲。店主仔细包扎好,交代注意事项。
回去的路上,清子坐在副驾驶,手一直轻轻摸着包扎处。宋冽州开车,偶尔瞥她一眼。
“为什么选匕首?”清子轻声问。
“因为那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宋冽州说,目光看向前方,“也是我用了十年的武器。”
清子鼻子一酸,靠向椅背:“冽州,如果...我是说如果,这十年我做的那些事,是真的无法挽回的罪呢?如果我真的害死过人,真的背叛过你,真的...”
“那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宋冽州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欠的债,我帮你还。你造的孽,我替你扛。但清子...”
他转头看她一眼,灰瞳深邃:“别再说离开的话。我受够了。”
清子捂住脸,眼泪从指缝渗出。
车驶入别墅区,停在门口时,清子突然说:“冽州,今晚...你能不能睡主卧?”
宋冽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
“就一晚,”清子声音很小,像在乞求,“我保证不乱动,就...就想你在我身边。”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许久,宋冽州熄了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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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卧的床很大,两人各睡一边,中间隔着足够再躺一个人的距离。
清子侧躺着,看着宋冽州的背影。他背对着她,呼吸平稳,但她知道他没睡。
“冽州,”她轻声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没回应,但也没拒绝。
“从前有个小姑娘,四岁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七岁的小哥哥。小哥哥不爱说话,总是冷着脸,但小姑娘不怕他,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偶送给了他。”清子声音轻柔,“后来小姑娘长大了,十八岁的时候,她送小哥哥一把匕首,说‘以后谁欺负你,你就用这个保护自己’。”
“再后来,小姑娘二十二岁,嫁给了那个小哥哥。新婚夜,小哥哥抱着她说‘我这辈子,只为你一个人活’。”
清子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是有一天,小姑娘突然变成了一个坏女人。她忘了所有的誓言,忘了所有的爱,把那个小哥哥的心一片片撕碎。小哥哥疼得快死了,却还是舍不得放开她。”
“然后呢?”宋冽州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清子翻了个身,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脊背上:“然后有一天,那个坏女人突然消失了。二十二岁的小姑娘又回来了,她看见小哥哥满身是伤,心疼得快疯了。她发誓,这次一定要好好爱他,用一辈子补偿他。”
宋冽州身体僵硬,但没有推开她。
“冽州,”清子贴着他后背轻声说,“不管那个坏女人是谁,不管她做了什么,现在在这里的,是二十二岁的清子。是那个愿意为你死的清子。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黑暗中,宋冽州的呼吸有些乱。
他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清子红瞳湿润,眼神纯粹得像未经世事的少女。
“清子,”他抬手,指尖碰了碰她脸颊,“如果这是梦,别让我醒。”
“不是梦。”清子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你听,它在为你跳。”
宋冽州看着她,许久,终于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上次那个带着绝望和血腥味的吻。它温柔,克制,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清子回应他,手指插入他银发间,把他拉近。
吻逐渐加深,十年未曾有过的亲密让两人都有些失控。宋冽州的手撑在她耳边,呼吸急促,灰瞳里翻涌着她熟悉又陌生的欲望——那是二十二岁时,他每次抱她前会有的眼神,纯粹,热烈,带着虔诚的爱意。
但就在他的手探入她衣摆时,清子突然僵住了。
某个陌生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昏暗的房间,男人的喘息,不是宋冽州的气息,不是宋冽州的手...那个男人在她耳边说“清子,你真骚”,然后是她自己的笑声,放荡又冰冷。
“不...”清子猛地推开宋冽州,缩到床角,浑身发抖。
宋冽州僵在原地,眼神从情欲瞬间冷却成冰。他看着她恐惧的样子,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看,你还是不行。”
“不是...”清子摇头,眼泪掉下来,“冽州,我刚才...刚才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有个男人...不是我,不是我...”
她语无伦次,痛苦地抱住头。
宋冽州看着她,突然明白过来——那不是拒绝,是创伤反应。这十年间,她的身体经历过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但肌肉记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的钝痛,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别想了。睡吧,我不碰你。”
清子在他怀里发抖,手指紧紧抓着他的睡衣:“冽州,如果...如果我真的跟别人...”
“不重要。”宋冽州打断她,声音低哑,“只要你回来了,什么都不重要。”
那一夜,他们相拥而眠,什么都没做。清子做了噩梦,惊醒几次,每次宋冽州都轻轻拍她的背,低声哄她。
天亮时,清子醒来,发现自己整个人缩在宋冽州怀里,他的手护在她腰间,是一种保护的姿态。
她抬头,看见他还在睡,银发凌乱,眼下的青色很重。她伸手,轻轻描摹他的眉眼,心里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生长。
她要保护这个男人。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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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时,佣人递来一份快递,是给清子的。
拆开,里面是一张精致的邀请函——程璟下周末的个人画展拍卖晚宴,地点在公海的一艘游轮上。附言:【清子,这次画展有你最喜欢的《白玫瑰与匕首》,希望能亲自为你解说。别让我失望。】
清子皱眉,想直接撕掉,宋冽州却按住了她的手。
“我去查查。”他接过邀请函,眼神微冷,“公海的游轮...不太对劲。”
清子点头:“我不去。我讨厌他。”
宋冽州看着她,突然问:“清子,你知道为什么这十年,我明知程璟是余家的棋子,还留着他吗?”
清子摇头。
“因为他是你的‘选择’。”宋冽州声音很轻,“我想看看,你到底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我想知道,那个曾经愿意为我死的清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顿了顿:“但现在,我不需要知道了。”
他掏出手机,拨通忠犬的电话:“查程璟下周末的游轮拍卖会。我要知道余家和秦家有没有参与。”
挂了电话,他看向清子:“如果你真的不想去,我们就不去。但如果你想亲手了结这段过去...”
“我去。”清子毫不犹豫,“冽州,我要去。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程璟,告诉全世界,我是宋冽州的妻子,这辈子都是。”
宋冽州看着她眼中的决绝,突然笑了——那是这十年来,清子第一次见他真心实意的笑,温柔得像春风拂过冰面。
“好。”他说,“那我们就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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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宋冽州明显忙碌起来。
他每天早出晚归,书房深夜还亮着灯,电话会议一个接一个。清子不问,只是每天给他炖汤,提醒他吃药,在他疲惫时给他按摩太阳穴。
第五天晚上,宋冽州回来时带着一身酒气——不是他自己喝的,是应酬沾上的。清子扶他上楼,他靠在她肩上,低笑:“清子,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
“什么?”
“怕这又是一场梦。”他声音含糊,“怕我沉溺进去,然后你又突然变回那个恨我的女人。”
清子把他扶到床上,蹲下身替他脱鞋:“那如果是梦,你就一直做梦,别醒。”
宋冽州看着她,突然伸手把她拉上床,压在身下。酒气混杂着他身上雪松的冷香,扑面而来。
“清子,”他盯着她的眼睛,“下周末的游轮,可能会出事。余家和秦家联手了,他们要我的命。”
清子心一紧:“那我们还去?”
“去。”宋冽州手指抚过她脸颊,“因为这是最好的机会——把他们一网打尽的机会。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待在忠犬和申鹤身边,别乱跑。”
“我不要。”清子抓住他的手,“我要跟你在一起。”
“听话。”宋冽州声音低沉,“清子,我这辈子就求你这一件事。如果我真的回不来...”
“那我就跟你一起死。”清子红瞳灼灼,“宋冽州,你听好,你要是敢死,我马上跳海找你。”
宋冽州怔住,看了她许久,突然低头吻她。这个吻带着绝望的爱意,像世界末日前的最后缠绵。
衣服被褪下时,清子没有再抗拒。那些陌生的记忆碎片偶尔闪过,但她拼命把它们压下去,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她的丈夫,她爱了十八年的男人。
“冽州,”她在他进入时轻唤他的名字,“我爱你。从四岁到八十二岁,都爱你。”
宋冽州动作一顿,灰瞳里翻涌起惊涛骇浪。他抱紧她,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清子...我的清子...”
那一夜,主卧的灯亮到天明。
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绝望的温柔里交融,像两株在废墟里拼命生长的藤蔓,紧紧缠绕,至死不休。
而窗外,城市的霓虹彻夜闪烁,掩盖着黑暗里蠢蠢欲动的杀机。
忠犬站在别墅外,看着主卧的灯光,对耳机那头低声汇报:“先生和夫人...和好了。”
电话那头的申鹤沉默片刻:“好事。但游轮那边,余宏已经布置好了。秦家派了三个顶级杀手,会在公海动手。”
“先生有准备。”忠犬说,“但这次...夫人是关键。如果她真的恢复了记忆,在关键时刻背叛先生...”
“那就杀了她。”申鹤声音冰冷,“先生下不了手,我们替他下手。”
忠犬握紧拳头,最终只是说:“希望不会到那一步。”
希望,那个二十二岁的清子,真的回来了。
希望这十年漫长的凌迟,终于到了尽头。
希望这场以爱之名的战争,能有一个温柔的结局。
但希望,从来是这世上最奢侈的东西。
距离游轮拍卖会,还有七天。
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