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梓筠惊了一下,没想到这位长辈会主动握手,忙在裤子上抹了抹再递出手。
曹衡的笑意便更深了。
这个点来的,要不就是来定场子的客人,要不就是与邹同约好见面的人。显然,曹先生属于后者。
邹同见到曹衡看起来也很是惊喜,但只是含蓄地叫了声:“老师。”
周梓筠闻言突然有点恍惚,毕竟自己已经几个月没上学了,也许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还在上学的时候,每次回家叫人总会一不小心嘴豁叫成老师;现在当他也想随邹同叫声老师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有些叫不出声。
曹衡看出了周梓筠的窘迫,便自己先摘下帽子,又拉着周梓筠一齐坐下;邹同又亲自去给他们泡了壶普洱。
他从他卧房拿出一块茶饼,然后小心地从茶饼上撬下一块,投茶后悬壶高冲,浓郁醇厚的茶香便沁润开来;之后再洗杯、分杯敬茶。
蒸汽萦萦,茶香杳杳。店里唯一一张雕木桌此时派上了用场,降落的水汽立马就给桌面蒙上了一层白霜。
邹同斜飞入鬓的眉角惹上了水汽,他情不自禁地微微眯了一下眼。
没想到邹同作为专业调酒师,对茶艺也颇有研究。周梓筠想到。
身旁咕都咕都还在烧着一壶水,因为还可以再冲一次茶汤。
氤氲的水汽与茶香交融汇合,却没有那种仙气飘渺高不可攀的高贵感,反而厚重的茶香让人实切感到世俗的烟火。
曹衡抿了一口,有些沉醉地眯起了眼睛,脸上显露出一个不明显的酒窝。
这个曹老师一定是做生意的。周梓筠没来由地产生这个念头。
邹同又给大家每人添了一杯,二次冲泡的茶汤仍旧红亮厚重,但又多了一份馥郁的沉香,让人啧啧称赞。
品完两杯茶,邹同才开口道:“多谢老师来这一趟,之后恐怕要时常叨扰了。”
曹衡仍是笑着:“你叨扰我还少吗。”
邹同:“……”
曹衡:“每次你来找我都是呆不下去了要逃荒,然后死皮赖脸地住我那,还不给钱。”
邹同:“……”
合着我每天给您上供的上千块一斤的茶都是板砖呗。
邹同:“最后一次。”
曹衡继续怼:“然后又住两年。”
邹同:“……”
住两年穷成卖身买茶的人是我。
曹衡拿起他的帽子扣在头上,招呼都不打便走了;邹同无奈地跟上去。
到了门口,曹衡好像才刚想起来这的真正目的:“你准备好了吗?什么时候能解决?”
邹同:“今晚。只要他回来就能搞定。”
曹衡点点头,周梓筠替他拉开了玻璃门;刚跨出一步,他又想起来什么似的 回头嘱咐了一句:“记得把茶带上。”
邹同:“……”
周梓筠迷惑地看着他俩打哑谜,忍不住问了句:“今晚要干什么?”
邹同拿了块布小心地擦风铃,漫不经心地说:“跑路。”
周梓筠:“……”
邹同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不逗你了,正经事,你可能现在要收拾一下行李,晚上我俩一起跑路。之后我们再另找活干。”
周梓筠:“……”
得,一起搬砖。
临近傍晚的时候,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挽着一个绰约多姿、约摸20出头的女子进了KTV门;邹同先打了个招呼:“黄哥,好久没见了。”
今晚周梓筠特许可以正式在夜间出门“见人”工作,邹同向黄哥介绍道:“这便是我新收的那个学徒,学东西挺快的,人也不错。梓筠,这便是黄老板。”
周梓筠打了声招呼,在心中暗自默念:“发钱的。然后今晚被我俩炒鱿鱼的。”
黄哥当然听不见周梓筠心里念什么,用胖成猪蹄的手拍了拍周梓筠的肩:“梓筠是吧?有前途,好好干!你邹哥可喜欢你了!”
周梓筠:“……”
邹同:“……”
邹同你是不是想死,这都往外说!
误会误会,他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没和他讲过!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飞快地交换了几回合眼神;黄哥见气氛不对,就匆匆找个借口和身旁那个小姐扭着胯走了。
才上了一个阶梯,黄哥突然想起件要紧事,又颤颤地跑过来:“阿同,今晚的客人到齐了吗?”
邹同点了点头。
现在才刚开始营业,虽说来了几拨人,但现在还有客人进来,怎么是到齐了呢?
周梓筠迷惑地看向他们。
黄哥可亲地笑了起来,脸上的五官被挤成一团,显得有些奇怪:“小筠啊,这些东西,你要慢慢学。”
然后他又搭上女人递过来的一只手,扭着胯上楼了。
“今天要削够五个冰球哦;小心点,别割到手了,把壁灯打开。”
邹同叫回了周梓筠的注意力。
周梓筠在吧台里面练习削冰,邹同却不在身边,不知道去哪了。
吧台灯光的确比较暗,周梓筠尝试着打开了壁灯,却被冰块折射得闪瞎了眼。
他一脸黑,又把灯关上了。
这时一个相貌英俊的高个儿掩手咳了几声,坐到了吧台前。
“欢迎光临。要喝什么?”周梓筠把酒水单递过去。
“金菲士,谢谢。”
周梓筠把调好的酒放在吧台前,继续削他的冰了。
那个年轻人眼神有些迷离的乱飘,像是在想些什么。时不时抿一口酒,然后又咳几下。
吧台里的灯光暗到看清冰块都有点困难,但周梓筠在闪瞎眼和一抹黑中还是选择了后者,结果就是他摸黑削冰。
周梓筠把冰转了个方向,使他对准二楼前台的光源,这样便看得清了。
几周没有上削冰的课程,周梓筠削得有些笨拙;冰球上一块支棱又一块平的,像某种抽象艺术。
KTV的灯光效果光怪陆离,照在人的脸上,总会显得有些怪异;折射过冰球,又显得华丽喧闹。
这里也本应该喧闹狂欢。
但实际上,包间的隔音效果很好,几乎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
那位年轻人眯了一下眼睛,又闷声咳了几下,说:“小兄弟,你这手艺不怎么样嘛,打开灯来,别割到手了。”
周梓筠闻言突然一激灵,顿时鲜血如注,血流到冰球上,随着融化的一滴冰水滑到冰球底,然后“吧嗒”滴在了雪白的鞋面上。
布质的鞋面被晕染开了一片,周梓筠的脸顿时变得很臭——
刚洗的鞋,又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