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间，月明星稀，寂静的东巷口大街上除了打更的更夫，再空无一人。保和堂后院的客房内，一灯如豆，床榻之上，凌楚闭目，周身溢着柔和的神光，小心翼翼的温养着盘在膝上的小青蛇，那小青蛇倒是睡得香甜。
有蛇睡得正酣有蛇却怎么都睡不着，紫宣打烊回房时，看到的便是自家娘子对着桌上的烛灯傻笑不止。
“娘子今日怎的如此欢喜。”紫宣明知故问。
白夭夭笑的更欢了，“呼”的起身环住了紫宣的腰身，脸颊不住的蹭着胸口：“相公，她回来了，你知道吗，我的小青，她真的回来了。”
小青予她，是同族，是姐妹，更是亲人，到头来，却要她为她而亡，午夜梦回间，她无数次闯入她的梦境，嘴里念得唤的，一口一个“我家小白”，开心的，撒娇的，不服气的，却没有一次怨过她，恨过她，她的小青啊，终是回来了。
“相公，我真的好想她。”
她的思念，他怎会不知，他家的傻气小白，那小青蛇每每入她梦境一次，她便偷偷上山，寻遍山间的野蛇，挖遍每一个蛇窝，一旦遇见像那小青蛇的，便“小青小青”的叫个不停，得不到回应，就回到她们初见时的那个山洞，嚎啕大哭一场，惹得满山的蛇类怨声载道，纷纷搬家，这些，紫宣一清二楚。
傻小白，他没日没夜的翻阅九重天典籍，不止为小青，为凌楚，更是，为你啊。
“相公，谢谢你。”白夭夭笑的傻气。
“不过举手之劳罢了，算不得什么，剥离魂体之痛，才真正叫人刻骨铭心，更胜千刀万剐。”
“难为凌楚了。”千刀万剐，想想就疼啊。
“难为什么？”紫宣嗤之以鼻：“我瞧着他倒是心甘情愿得很。”
罢了，为了娘子，在容凌楚几天就是了，怕是赶也赶不走的。
…………
“凌楚，不要睡了。
“凌楚，快醒来了。”
“凌楚，你要饿死蛇了。”
“凌楚，小白说，今日要蒸蛋羹给我吃，快带我去呀。”
凌楚是在这样甜腻的魔音入耳中被吵醒的，睁开双目，入眼的是榻上爬来爬去、摇头晃脑吐着蛇信的小青蛇。
“什么时辰了？”凌楚蹬上长靴，揉了揉发懵的眉心，术法施放了太久，有些晕眩，倒是也不打紧。
“鸡都叫很久了。”小青一溜烟的窜进了竹篓，她出声讨好：“凌楚你睡得很熟，我等了很久才叫你起床的。”
凌楚将竹篓稳稳的系在腰间，才打开房门，又一阵尖叫声伴着清晨的风魔音入耳，来自后厨：“谁吃了我打鸣的鸡？”
与此同时，凌楚腰间的竹篓一动，有恢复了平静，这声音凌楚熟悉的很，许家，白夭夭。
“你偷吃的？”凌楚发问，不是疑问是肯定。
“…………是那只鸡太烦人，我是怕它扰了凌楚的清梦。”
扰人清梦的分明是你：“罚你一日不许进食。”
“你你你……没有人性。”
“两日。”
“你你你……丧尽天良。”
“三日。”
“…………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偷了。”
“你错不在此，不过是紫宣家的鸡，吃便吃了，不打紧的，你的错，是不该离了我。”
…………
白玉般的馒头，熬到粘稠软糯的栗子粥，煮到颗粒饱满的玉米，几碟精致的小菜，实在叫人胃口大增，白夭夭的厨艺又见长进，只可惜，有些蛇看得吃不得。
“凌楚……”小小的蛇脑袋从竹篓中探了出来，讨好的蹭了蹭凌楚的手背。
凌楚不为所动的缩回了手：“回去，不许出来。”
“紫宣，你最好了……”
“想吃？”
“嗯嗯嗯………”小蛇头点个不停。
紫宣笑着夹起了一筷鸡丝，在小青蛇眼睁睁的盼望中转手塞进了自己的嘴巴。
“小白小白………”
“凌楚，要不，就一口？”白夭夭端着一碗栗子粥，喂也不是，不喂也不是。
“来，娘子，在吃一口。”紫宣替她做了决定，顺手端过白夭夭手中的粥，亲自喂给自己娘子。
小青蛇右看看又看看，目光最后落在了凌楚身上，见他不在理她，便转身爬回了竹篓，盘起蛇身，不在发出一言一语。
气氛有些沉默。
“小青……”白夭夭有些担忧。
“娘子，今日药商送来了些珍贵的药草，可要跟我瞧瞧？”
白夭夭看了看专心进食的凌楚，又看了看静默中的小青，便跟着紫宣走了。
“小青。”凌楚拍了拍竹篓。
“……”小青蛇搞自闭，谁叫也没用。
“小青。”凌楚自竹篓中拎出小青蛇，放在手中。
“……”小青蛇盘在掌心，一动不动。
“小青……”凌楚叹气，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蛇头，倔强的蠢蛇一条：“小青，你可要听个故事？一个捉妖人与青衣小妖的故事……”
哼，小青蛇将蛇头盘进身体，就是不出来。讲故事也没用，饿肚子之仇绝不原谅。
说实在的，凌楚并不是一个适合讲故事的人，他讲的故事没有在该留悬念的时候停顿，也没有像说书人那般抑扬顿挫，讲的，真的，挺烂的。
凌楚特意跳过了魂飞魄散的那一段，那太痛了，不适合她，可故事由他娓娓道来，却依旧教蛇疼了心。
小青蛇慢慢抬起了蛇头：“那后来，青衣小妖见到捉妖人了吗？”
故事的结局是怎样的？她，想知道。
“那你呢？”凌楚不答反问:“如果是你，你会想见捉妖人么？”
“不见。”小青蛇回答的干脆利落：“如果是我，那捉妖人那么坏，我一定先狠狠的在他身上咬上几百个洞，再来考虑要不要见他。”
不想看见他啊？凌楚笑的苦涩，眸中染上了灰暗，是了，那自负的捉妖人怎么会以为，在他一次又一次把她推开之后，在他一次又一次伤她之后，青衣小妖还会义无反顾的走向他？
他的自以为是，怕是早已叫她遍体鳞伤，他想她活着，只要他她着，哪怕生离，他也不愿死别，可捉妖人却忘记了，青衣小妖那样的倔强，宁可粉身碎骨，也绝不生离。原来，捉妖人竟然错的这般离谱。
“可是凌楚……”
“嗯？”
“我想那青衣小妖一定是想见那捉妖人的。”
是么？想见吗？凌楚转头静静的望着充满肯定的小青蛇，等待着她的答案。
“毕竟，那青衣小妖那么喜欢捉妖人。”比她喜欢凌楚的喜欢还要多很多喜欢：“凌楚，你告诉我，他们后来见到了没有。”
“他们，还终究还是再见了，再相见时捉妖人对那青衣小妖万分抱歉…………”凌楚戛然沉默，抬手将那小青蛇放置眼前，一双黑眸就那样看着她，仿若要将她看进眼里，看进心里去，良久，才缓缓开口：“对不起，是我错了。”
那声对不起，说给青衣小妖听，说给她听。
“凌楚……你，别伤心。”
“什么？”
他看她的样子，让她觉得有些不能呼吸，可是，为什么呢？那只是个故事：“那确实是个难过的故事。可我觉得，你是伤心。”
突然，凌楚笑了，笑的那样好看，小青蛇觉得，他一笑，整个人间在没什么比他更好看的了。
“所以……”凌楚把那手中的小青蛇拥至心口：“这里这么痛，不要离开我了，可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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