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胤寒来到榻前,望着榻上那人苍老即衰的模样,心里竟泛起了丝丝怜悯。
也许,他也该放下了……
如今这人,再不是九五之上,专横暴怒的人了,于他而言,不过是有着血亲的平常父亲罢了。

寒儿。

如今为父将这位子传给你了。

你可有半分喜悦?
……

陈胤寒脸色依旧没有温和下来,他沉默不答,不是不答,是不知从何而答。
若说喜,心里倒也不曾有半分波动。若说不喜……
此刻而言,又有违场合。
陈泱南似也未想等他所答。
他只一人,不论其它,自顾自地说下去。

为父这辈子不曾亏待过多少人。

但心中唯对你们心有愧疚。

为父先前不愿赶尽杀绝,可……

你娘,生来强硬。认准的事,旁人半分都阻挠不得。

我又何曾未阻挠过?
于陈胤寒而言,形同陌人的人,复传入耳。
心中百味杂陈,却又惊不起大的涟漪……

可……

你怨我。

潇儿也怪我。

你们所有人,心底都怨着朕。
……

说他怨他?
可那当真是怨吗?
怨得又当真是这件事吗?对于生母,陈胤寒是真的半分回忆都没有的。既无回忆,又何谈怨恨?
他这些年来,不过是为他的一举一动感到寒心。无缘无故册封成王,不曾商讨的许配王妃,还有很多很多,他这个父皇,何曾问过他的意见。
如今,倒想用旁的什么事来替自己洗脱罪名。可笑,可笑至极,难不成真以为,他能轻易握手言欢?

罢了……

罢了。
陈泱南望着床帐苦笑一声,可能真是到了最后了,他竟开始回忆起过去来……

已然过去的事,又谈它做甚?

寒儿。
陈泱南目光转向陈胤寒,

固国之事为父自是教不了你,你的本事,为父了解得很。

可……为父能劝你的,便是扰乱心智的儿女情长。

这辈子,我就是败在了这个上面。
这个事,儿臣自有打算。


是吗?

那样最好……

那样最好……
陈泱南重复着这句话,慢慢收回了目光。
突然,他苍白的仿佛有了颜色。他望着那金色的床帐,像是看到了金色的花海,他慢慢启唇……

寒儿……

望到了吗?

你娘来接我了。
他费力抬起手,想指给身旁的人看,但到了中途,还是无力砸到了床上……
只一瞬间,床上的人便再没了动静。
帷幔飘荡,金海之中,一人安然无恙地躺在上面。那有着些许皱纹的脸上,扬起了不同往日的,温柔的笑……
世上之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说是不爱,又怎能一刻不曾动心。
只是在错的时候遇到的人,终比不上对的时间的人那样让人心向往之。如此而已……
陈胤寒望着已没了动静的人,许久没有动作。
最后,他只能默默叹口气,扬长回到大殿之中,接手,这人为自己布置好的一切。
父皇……

他俯视着跪地的众人,淡定地宣告了这一哀号,
驾崩仙去了。

一瞬间,满堂众人,纷纷俯首在地,哭嚎他们仙去的英明君主。
也许,只有这样,才能尽显衷心吧,仿佛与一开始的没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