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烽烟起塞北 异信入狄府
唐武则天年间,契丹李尽忠、孙万荣举兵犯边,营州城外烽火连天,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入神都洛阳。
紫微城内,武则天端坐于上阳宫观风殿的御座之上,指尖轻轻叩着案上的塘报。殿下文武分列,人人屏息凝神。新任营州都督赵文翙与崇州右威卫大将军王孝杰联名奏报,言王孝杰已率主力将契丹大军压迫于东峡石谷,只待赵文翙部借道突厥绕至敌后,东西夹击便可一鼓破敌。
“好!”武则天将塘报合上,凤目之中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王孝杰久经战阵,赵文翙沉稳持重,此役必能大获全胜。传朕旨意,元夕之夜在麟德殿设庆功大宴,届时佳节凯旋,双喜临门!”
众臣山呼万岁,唯有班首的狄仁杰眉头微蹙,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捻动。塘报之上军情详尽,连两军具体布防、峡谷地势都写得一清二楚,可越是如此,越透着蹊跷——行军打仗,核心部署向来密不透风,这般明明白白写在塘报里,岂不是主动泄露军机?
朝会散去,武则天乘上肩舆,沿宫城甬道缓缓而行。朱墙连绵,殿宇重重,随行仪仗的脚步声轻得几乎不闻。行至凝香殿外时,她忽听得檐下传来几声燕鸣,便抬手示意停轿。内侍连忙掀开轿帘,她抬眸望去,正见几只燕子斜斜掠过廊下飞檐,剪尾轻点过殿角的铜铃,身影轻盈地没入了宫柳深处。她望着那远去的燕影,静默许久,才轻声叹了一句:“一晃十几年了……”
随行的张柬之垂首立在轿旁,闻言心中了然。他知道陛下想起了什么 —— 垂拱四年越王之乱时,皇嗣李旦府中那位刚满月便 “夭折” 的二姑娘。那年宫禁大乱,事后只送来一具裹在襁褓里的小小尸身,陛下当时忙于平叛清算,只远远看了一眼便下旨安葬,如今想来,竟连那孩子的样貌都记不真切了。
“罢了。”武则天很快敛去神色,恢复了帝王的冷硬,“传旨,命狄仁杰密切关注崇州战事,有异动即刻奏报。”
退朝之后,狄仁杰策马回府,一路心绪沉沉。
连日来京中暗流涌动,数起蹊跷密案接连发生,虽看似零散无关联,却隐隐透着一股隐秘势力的操盘痕迹。如今边关军情骤现诡异,二者相互勾连,让他愈发忧心,这场看似必胜的北疆之战,恐怕藏着惊天陷阱。
回到狄府,庭院清静,青石阶落着细碎春尘。
狄仁杰刚换下朝服,管家便匆匆入内,躬身呈上一封家书,笑意盈盈道:“大人,江州老家送来书信,是您兄长的亲笔信,言说令侄女如燕小姐久慕京城繁华,不日便会启程入京,前来府中暂住游玩,让府中早做准备。”
狄仁杰接过信纸展开细读,眉眼稍缓。
兄长常年定居江州,家中独女如燕自幼聪慧机敏、活泼伶俐,性子鲜活爽朗,素来深得家中宠爱。他多年身居朝堂,忙于断案理政,甚少与这位侄女相见,心中难免几分期许,当即吩咐下人收拾东跨院厢房,备好起居所需,静待如燕入京。
彼时的官道之上,春风拂柳,车马粼粼。一袭浅粉罗裙的苏显儿,以狄家小姐如燕的身份,正乘马车奔赴神都洛阳。
她眉眼灵动,眸光澄澈,嘴角常带几分俏皮笑意,一身世家贵女的娇憨气韵。
行至中途一处荒僻驿站,暮色四合,晚风萧瑟。
车马一路颠簸,行至中途一处荒僻驿站。此地远离集镇,四下草木荒芜,连过往行人都寥寥无几,晚风穿过枯树荒草,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阴森死寂。
车厢内,如燕闲坐片刻,颇觉气闷,抬手掀开车帘,望向窗外。她虽是养在深闺的世家小姐,却素来心思通透、见识广博,平日里最爱听闻江湖轶事,对世道凶险远比寻常闺阁女子看得透彻。
车夫见状,连忙开口劝道:“小姐,此处荒郊野岭,偏僻得很,风也凉,仔细染了风寒。”
如燕浅浅一笑,目光随意扫过路边丛生的深草,话音刚落,眸光骤然一定,轻声道:“先停下车。”
车夫一愣,连忙勒住缰绳:“小姐,怎么了?”
“你看那片草丛。”如燕抬手指向路边幽暗的荒草深处,语气笃定,“不对劲,里面像是卧了人。”
车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满目杂草摇曳,空空荡荡,不由挠了挠头:“小姐?没人啊,这荒山野岭的,哪有人会躺在这里。”
“寻常路人自然不会。”如燕微微蹙眉,眼底透着远超常人的敏锐,“可你看这片草,大片倒伏凌乱,绝非风吹所致,定是有人压过,仔细去看看。”
说罢,她不等车夫再劝,轻轻掀帘下车,提着裙摆缓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拨开浓密荒草。草丛之下,一名身着驿卒服饰的男子浑身浴血,伤口狰狞,早已昏迷不醒,身旁散落着几块断裂的驿传令牌,地上还留着杂乱的打斗脚印,分明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截杀。
车夫紧随其后,看清景象瞬间大惊失色,连连后退半步:“哎呀!真、真有人!还是个受伤的驿卒!看着伤得也太重了!小姐,此地凶险,咱们速速离开,别惹上麻烦!”
如燕却稳稳立在原地,神色冷静,没有半分慌乱,轻声道:“赶路之人,见死不救,于心何安。他身着驿卒官服,定然身负公务,重伤躺在此处,绝非寻常劫路盗匪所为,怕是另有隐情。”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探了探驿卒的鼻息,松了口气:“还有气,快,帮我把他挪到路边平缓处。”
车夫无奈,只得依言上前搭手。二人刚将人安置妥当,那重伤的驿卒便缓缓睁开眼,气息微弱,嘴唇颤抖着,艰难看向身前的少女。
如燕放柔声音,轻声安抚:“你且稳住气息,别乱动,我不会害你。你是谁,为何重伤倒地在此处?”
驿卒咳出血沫,眼神挣扎,攥紧残存的气力,断断续续低声道:“小……小姐……求您……救谍报……”
“谍报?”如燕眸光一凝,瞬间察觉事关重大,耐心追问,“你慢慢说,是什么谍报?为何会在此处遇袭?”
“是……是边关急报……”驿卒死死咬着牙,一字一顿艰难说道,“崇州军中……有蹊跷……暗藏叛贼……军情不实……小人奉命入京……将密报递交给……狄国老……半途遭遇黑衣杀手截杀……同伴尽数遇害……唯有小人拼死逃至此地……重伤昏迷……”
说到此处,他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片残破的信纸,还有一块刻着暗纹的木质令牌,紧紧递向如燕,眼中满是恳切:“小姐……杀手未搜到全部密报……这是残余线索……求您务必代为转交狄大人……事关北疆数万将士性命……关乎大周安危……求您了……”
如燕伸手郑重接过,指尖触到带着血色的信物,神色愈发严肃,对着驿卒温声许诺:“你放心,我叔父便是狄仁杰。此物我定会完好无损带回狄府,亲自交到叔父手中,绝不辜负你的拼死守护与托付。你安心休养,我即刻让人留在此地照料,寻医者为你治伤。”
听闻眼前少女是狄公晚辈,驿卒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彻底卸下气力,再次昏沉睡去。
如燕小心翼翼将血色信物贴身收好,眸光沉凝,丝毫不敢懈怠。她心思缜密,瞬间便理清了其中利害,当即转头对车夫正色吩咐:“此地事关重大,凶险异常,我们不能连夜赶路入京。”
车夫一愣,连忙问道:“小姐,方才您还催促赶路,为何转瞬便改了主意?”
如燕望着远处暗沉的官道,条理清晰地开口分析:“这名驿卒身负边关密报,遭人截杀重伤,说明暗处贼人势力庞大,且定然严防消息传入洛阳。我们连夜奔波,目标太过显眼,极易半路遭劫,不仅信物难保,连自身性命都堪忧。”
她顿了顿,眼底透着过人的冷静与决断,继续道:“再者,听闻叔父在京办案,向来由洛阳县令曾泰大人辅佐,探查京郊异动、接手密报皆是他的职责。我们与其贸然入京,不如就近找驿站暂住休整,先寻到曾泰大人,将此事原委、谍报线索尽数告知于他,由他先行对接、上报叔父,稳妥万分。”
车夫听得连连点头,由衷佩服:“小姐思虑周全,是小人目光短浅了!全听小姐吩咐。”
如燕随即安排妥当,留下两名随行仆从驻守原地,请就近乡野郎中为驿卒疗伤看护,自己则带着车马折返城郊,打算寻访正在暗中查案的曾泰,第一时间传递关键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