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在我记忆里总有一条破旧的小巷，小巷里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楼梯，楼梯的尽头是我外婆家，我从小生活的地方。

我从小就被妈妈丢在外婆家了，那时我不懂，只是知道我很久都没见过她了，我总是会在放学的路上追问“妈妈去哪了？”又会在傍晚趴在外婆的肩头追问爸爸的下落，外婆总是用各种方法逃避我的问题，那时我不明白，后来回想起来记忆里也就只有外婆温柔的抚摸“阿庆，快点长大吧”

我喜欢站在那条总是走不到头的楼梯的台阶上，一个一个台阶数，数着行人数着光阴。外公是我四岁那年去世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雨，邻居说他是从楼梯上滚下去的，我看着外婆哭的撕心裂肺，他们把我抱到床上坐着，我一点都哭不出来，因为他对我不好，总是打我，我跟他说我不想上学了，他就拿着棍子狠狠敲打我的后背，骂我不争气。外公下葬后外婆没有那么颓废了，每天对我笑盈盈的，我时常回想“外公是不是对外婆不好？”可是我不敢问，因为外婆也没有那么开心。我上小学时家里情况好了很多，外婆总是给我做肉吃，那天我啃完一个鸡腿后坐在外婆的怀里“是爸爸妈妈打钱了吗？”外婆的手僵了很久最终也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她总说她很高兴，可她的眼睛雾蒙蒙的，我以为她被眼泪困在了回忆里，后来发现是我束缚了她的生命。

初中我上的寄宿学校，半个月才能回家一次，恍然间发现我已经高她一个头了，每当我乐滋滋告诉她我又长高时，她的眼睛里总是有不易察觉的落魄。起初我不懂，可是有一天我突然生病了，她自己挎着小布包站在我学校门口，我看着她努力踮起脚往学校张望试图搜寻到我的身影时突然就理解了，她老了，我长大了，这就意味着我们要分离了。我看着她在我前面走，佝偻的身影与我记忆里完全不同，那天我才意识到，分离和我只有一步之遥。人为什么会变老呢？我总想生活在最幸福的时刻，永远永远，而不是看着那些人慢慢远去而我只能不停回头。

外婆是在我高三去世的，跟外公完全相反，她是在一个明媚的晴天离开的，也是她最喜欢的春天。排骨散落一地，我的幸福也被永远定格。那天我在学校门口等到天黑，没有等到那双温热的手，只有邻居匆忙的身影“阿庆，快去医院吧，你外婆不行了”车流似乎停下来了，刚回暖的春似乎一下子回到冬天，我任风吹冷了身上的血液，冻住我每一个细胞。我到医院时外婆已经撑不住了，我看着她见到我的欣喜和悲伤转为空洞。外婆死了，死在了我见她的第一秒。遗体当天火化，我带着她的骨灰到家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外婆，我们回家了”我就这样抱着她，像我小时候她抱着我一样。我不感觉冷，阳光照在我身上时像她抱着我一样，“就这样吧，让我这样一辈子”可是我摸到了她的小药盒，那个从来不让我碰的小铁盒，我从前总是好奇，一些药为什么不让我看？我打开了盒子，盒子下面是用泛黄的信纸包裹的销户证明、一封很多年前的信，还有一包用红色布块包裹的钱。我看着销户证明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那是我爸爸的销户证明，原来这么多年他们都是骗我的，没有什么外出打工，我只是个没有爸爸的孩子，我没有见过他，现在唯一知道的也只是他死于一场意外——被施工队掉落的石板砸死的。施工队没有赔很多钱，可是也够我们一家人生活一段时间了，信里说妈妈拿了所有的钱就跑了，把我丢在了外婆家，她说她迫不得已，外婆也只是哭，哭这个女儿不争气，外公看着年幼的我决定出去工作，什么脏苦的活他都干过，他甚至刷过盘子，后来因为不如年轻人有效率就被辞退了，扫大街、搬砖、给人擦鞋……我印象里跟那个倔强狠厉的小老头不沾边的工作他都试过，只是为了给我一个活路。他打我，也只是希望我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不能像妈妈一样，离开了男人就活不下去。他死后留了一笔钱，是那笔我以为爸爸妈妈寄来的钱，他告诉外婆，这是给我上学的钱，学要上，生火也要过好，那段时间吃肉的时候外婆在想什么呢？是在希望她能陪我更久一点还是想念那个倔强的小老头呢？我不清楚，因为她去世了，妈妈一直没往家里寄封信，我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已经没有了亲人。可是我不能死，世界上爱我的人都希望我活，他们拼尽了力气给我一个家让我和别的同学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我回学校念书了，念完了最后几个月，拼了命考上了好大学，毕业后我也找到了好工作，拥有了很多很多钱，可是我还是想念，在那个夏夜里，我坐在外婆怀里听她哼着巷子里所有人都会唱的民谣，外公摇着扇子，那是我最美好的时光，尽管并不富裕。29岁那年我自杀了，我还是无法释怀我的过去，曾经太幸福了，幸福到我觉得现在的生活越发苦涩。死前把钱都捐给了基金会，希望可以帮助到一些困难的家庭。我买了一把水果刀，回到了记忆里最熟悉的地方，躺在最熟悉的床上，阳光依旧照着我，暖洋洋的，我似乎看到了，看到了我幸福的前半生，看到了朝思暮想的人，我是在春天离开的，和外婆一样的天气。

身体越发轻盈，幸福离我越来越近。我的生命里从未有过团圆的时刻，亲爱的外婆，别怪我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我完成了该经历的一切，走过所有的艰辛，在我功成名就时赐我一个永久的幸福吧。回首那些年，我终于释怀，此刻开始，我不再是个灰蒙蒙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