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贪婪·不知名行星·尾奏.6

冰冷的窒息感死死攥住喉咙，雷蛰修长微凉的手掌扣在脖颈间，力道一寸寸加重，几乎要碾碎血肉。可欧阳灼像是全然感受不到这份致命的压迫，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依旧抬着眼，定定望着眼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一字一句，沙哑又执拗地开口。

“太子殿下，我都知道的。”

他的声音不算响亮，带着被扼住咽喉的细微气音，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知道您心底藏着善意，从来都不是世人传言那般冷漠无情，只是您有自己的顾虑，一直刻意将这份温柔藏了起来，不愿让人窥见半分。我也清楚，我今日这般贸然恳求，是以下犯上，实打实冒犯了您。”

欧阳灼的眼底翻涌着恳切与决绝，漆黑的瞳孔里映着殿内摇曳的灯火，也映着雷蛰冷冽漠然的侧脸。他早在踏入这座宫殿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所有最坏的打算，早已将自己这条命置之度外。

“我来之前就想明白了，若是我的性命，能消解您心中的怒意、平息您的怒火，我心甘情愿，毫无怨言。就算是死在您手里，也是我该得的。”

他微微喘息，窒息的痛感越来越强烈，脸颊泛起不正常的苍白，可眼神里的祈求却愈发浓烈。

“倘若我一死，依旧换不来您的原谅，消不去您心中的不满，那四生四世、生生世世的酷刑折磨，我全盘接受，绝不反抗半分。我此生、来世，所有苦难我一力承担！”

欧阳灼微微躬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哀求，语气带着卑微到尘埃里的期盼。

“我什么都不求，只求殿下能除掉那个作恶的奸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同胞，救救我身处水深火热中的族人！求您了，太子殿下！”

“往后我愿为您做牛做马，永世臣服，就算是永世不得超生、坠入无间地狱，我也心甘情愿，只求您出手相助！”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欧阳灼带着哽咽的话音缓缓落下。

雷蛰垂眸看着身下的人，目光沉沉。他清晰地看清了欧阳灼眼底的神色，那是极致的坚定，混杂着濒临绝望的卑微祈求，真挚得让人挑不出半点破绽。

他心底并非没有疑虑，混迹皇室多年，虚情假意、刻意演戏的人他见得太多，难免会怀疑眼前这一幕，或许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可即便心存怀疑，雷蛰心底深处，还是更愿意相信欧阳灼此刻的真心。

只因方才，这个人当着天地、神明，立下了最重的毒誓。

这片天地之间，从来都不是虚无缥缈的空谈，创世神执掌万物生灵，孕育世间所有生机，俯瞰三界六道。老辈人代代相传的“举头三尺有神明”从来不假，人活于世，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被神明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无论身处何地、何时，善恶皆有回响。

这般赌上生生世世的毒誓，寻常人根本不敢随意立下。

一念至此，雷蛰掌心骤然松了力道。

紧绷的窒息感骤然褪去，欧阳灼身形一软，毫无支撑地重重摔落在冰凉的地面上。

大殿宽敞恢弘，两侧立着数根粗壮的白玉圆柱，通体光洁温润，刻着繁复古老的皇族纹路，暖黄的殿灯落在圆柱之上，折射出细碎清冷的光晕，将周遭映照得明暗交错。光影落在雷蛰眼底，衬得他一双鎏金紫眸愈发淡漠疏离，眸底无半分温度，只剩极致的理智与冰冷。

他轻轻拂了拂华贵的皇族衣袖，动作慵懒又矜贵，像是刚刚触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语气满是嗤笑与不屑。

“啧，心存善意？真是荒谬又可笑。”

雷蛰微微抬眼，睥睨着地上狼狈的欧阳灼，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字字带着嘲讽。

“最可笑的是，你竟然把所有希望，全部寄托在旁人身上，甚至寄托在我这种人人忌惮、人人畏惧的人身上。欧阳灼，你这算盘，打得未免太过天真，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属于上位皇族的磅礴威压骤然席卷而出，铺天盖地朝着地面的欧阳灼碾压而去。

厚重、冰冷、窒息的压迫感笼罩全身，比方才扼住喉咙的力道还要让人难熬，像是有千斤巨石压在胸腔之上，让人呼吸困难，仿佛下一秒就会窒息昏厥，彻底湮灭在这威压之中。

外人若是看见此刻的欧阳灼，只会觉得他从容镇定，哪怕方才濒临窒息，哪怕此刻被威压禁锢，面上依旧没有丝毫慌乱，一副淡然无畏的模样。

可只有欧阳灼自己清楚，他的心底早已翻江倒海，慌乱得一塌糊涂。

方才雷蛰掌心力道不断加重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就已经紧紧悬在了半空，紧张、忐忑、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他从头到尾都在赌，一场拿自己性命、拿全族性命做赌注的豪赌。

他赌自己查到的没错，赌这位冷漠的太子殿下心底尚存善意，赌对方会心软，会出手拯救岌岌可危的族人。可与此同时，他又无比忐忑不安。

他怕自己身份卑微、人微言轻，在高高在上的太子眼中，不值一提，连被帮忙的资格都没有。他更怕皇族的善意从来都是有限的，从来不会漫无目的、毫无底线地施舍。

人心皆是如此，善意稀缺且珍贵，从来无法均分众生，只会留给值得的人。

而他欧阳灼，一无所有，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被特殊对待的人。

所以他只能拼尽全力，用自己的性命、用生生世世的轮回苦难做赌注，只为博取对方心底那微不足道的一丝善意。

可此刻听着雷蛰冰冷嘲讽的话语，感受着周遭刺骨的威压，看着对方眼底毫无波澜的漠然，欧阳灼的心猛地一沉，瞬间坠入万丈冰窟。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赌输了。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哀求、所有的赌上一切的誓言，全部都成了一场徒劳。

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脊背微微发颤，整个人都被浓重的绝望包裹，狼狈又无助。

雷蛰将他所有细微的失态尽收眼底，余光扫过他颓然黯淡的模样，素来冰冷的心底，悄然无声地叹了口气。

到此刻，他心中所有的怀疑尽数消散，眼前之人所言所行，九成九都是真的。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并非无意针对欧阳灼。早在他伸手扼住对方喉咙的瞬间，他就透过对方澄澈又执拗的眼眸，看出了不对劲，心底早已隐隐有了猜测。

如今听完欧阳灼掏心掏肺的一番话，所有猜测全部落地，彻底得到了印证。

只是他身为太子，素来冷漠寡情的人设早已深入人心，不可能轻易打破。更何况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贸然出手相助，未必是好事。

所以这场试探，这场折磨，是必要的过程。

他要确认这份真心，更要看看，眼前这个赌上一切、拼死护族的人，到底能扛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