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齐……”
一声轻唤缓缓落下,霍卓望着眼前状若疯魔的齐峰,心底泛起一阵无力的酸涩,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举动,才能将眼前这个被悲痛冲垮的兄弟拉回现实。
“这狗屁的现实,狠狠给了我一巴掌啊!老白和小白,就那么眼睁睁地、眼睁睁地在我面前倒下去了啊!”
齐峰的手掌重重拍在坚硬的桌案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引得周遭往来之人纷纷侧目驻足,一道道探究又诧异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这边。可此刻的齐峰早已顾不上旁人的眼光,甚至根本就懒得去理会那些窃窃私语与异样审视,他只是循着心底最汹涌、最克制不住的情绪,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朝着霍卓撕心裂肺地嘶吼着,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痛苦与不甘都吼出来。
“我到现在都还能清晰地感觉到,脸颊上沾着的那股刺鼻血腥味,还有那滚烫灼热的触感,死死黏在皮肤上,怎么都挥之不去啊!霍哥!”
“啪!”
一声清脆又突兀的耳光声骤然响起,瞬间打破了周遭的嘈杂,也让齐峰歇斯底里的嘶吼戛然而止。齐峰整个人都呆愣在原地,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轻轻抚上还在隐隐作痛的面颊,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那清晰的痛感才让他意识到,这不是幻觉。
齐峰的脑子一片混沌,根本转不过弯来,他满脸茫然地望着霍卓,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向护着自己的霍哥,为什么会突然出手打自己一耳光。
“清醒了吗,齐峰?”
霍卓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平复心绪、整理思绪,看着眼前双眸布满疑惑的齐峰,缓缓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掌,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一字一句地开口。
此刻的霍卓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早已超乎想象。往大了说,齐峰此刻的当众失态与怨怼,已然触及了亵渎皇族的底线;往小了说,也不过是兄弟惨死引发的私人恩怨。可无论事情轻重,这般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控,都是万万不该发生的。霍卓比谁都明白,齐峰已经被悲痛冲昏了头脑,彻底陷入了心魔的桎梏,再也走不出来了。
而他之所以这般通透,正是因为他们是过命的兄弟。霍卓太了解齐峰的脾性,也太明白老白、小白的死,对这个重情重义的兄弟造成了多大的打击。也正因为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他才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齐峰坠入万劫不复的劫难,不能看着他被心魔彻底吞噬,更不能看着那个鲜活仗义的齐峰,变成一个被怨恨裹挟、面目全非的陌生人。
齐峰捂着发烫的面颊,只是沉默地、茫然地看着霍卓,依旧没从刚才的耳光中回过神来,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呆滞的状态,仿佛还停留在兄弟倒下的那一幕里。
看着他这副执迷不悟的模样,霍卓只觉得怒火中烧,气不打一处来,差点又抬手再给他一巴掌,好让他彻底从混沌中清醒。但指尖悬在半空,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脑海中飞速排列着这件事的利弊,瞬间就做好了决断:必须先解决眼下的祸端,再慢慢开导齐峰走出心魔。
毕竟,方才齐峰那般声嘶力竭的喊叫,早已吸引了太多人的注意,那些目光里藏着打量、藏着算计,稍有不慎就会引来祸端。更何况雷蛰或许根本就没有走远,齐峰的这些怨怼之语,对方大概率已经听了去。虽说这半年的相处下来,雷蛰或许未必会把这些小儿女般的怨怼放在心上,可皇室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有心之人,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各方势力,就等着抓他们的把柄,伺机在背后搞小动作。
这深宫皇室里,明争暗斗从未停歇,尔虞我诈更是家常便饭,防人之心一刻也不能少。
霍卓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隐忍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愤怒与焦急,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依旧呆愣的齐峰,字字诛心地吼道:“你就是个糊涂透顶的蠢货!还说自己明白、自己清楚,你真真切切扪心自问,你是真的放下了,还是打心底里怨恨着雷蛰?!”
“别在那装什么深明大义,装什么兄弟情深!你心里那点执念,根本就是在恨他!恨他出手慢了那一秒,恨他让老白替他挡下了那致命一击!你所有的痛苦,说到底,都是放不下这份怨恨!”
霍卓越说越激动,想到齐峰的执迷不悟,想到兄弟惨死的悲剧,想到皇室之中暗流涌动的危机,心底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单手猛地撑在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右手直直指向齐峰的胸口,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力道,用力地戳了几下。
可即便被霍卓戳得身形微微向后仰去,齐峰依旧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任何辩解。他只是无言地、呆愣愣地望着霍卓,双眸里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有孩童般纯粹又无措的疑惑,仿佛始终想不通,为何好好的兄弟会骤然离去,为何残酷的现实会砸在自己头上,又为何最亲近的霍哥,会对自己说出这般严厉的话。周遭的议论声、脚步声仿佛都与他彻底隔绝,整个世界里,只剩下脸颊清晰的痛感、心底无尽的空茫,以及挥之不去的、老白和小白倒在自己眼前的惨烈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