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尽人间恶路岐（一）

“昨天晚上我和云光先生聊了一晚上，聊了很多，包括政治。”我说完后也看向临川。

“敢问九公子他年想如何理政？”

“我倒是很想和你好好谈谈我的政治理想，只不过，”我突然加重了语音，“我想这句话的关键在于前半句了。”

临川的脸色骤变，立刻又恢复平常。

他冲我一笑，刚想说些什么，我却并未让他开口，接着道“我昨晚一夜未归，临近清晨才回去，阿荧昨晚也没回去，她在和你下棋，可刚才我从诫馆出来的时候，却有人和我打招呼说……”

我顿了一下，扫了一眼临川，接着道“你昨晚怎么睡这么晚，三更天还亮着灯呢！临川兄说，屋里没人，谁会点灯呢，莫不是……”我原是面对亭外，与他并肩，此时却一个转身，猛地面向他，来了一句“鬼啊！”，吓得他一个激灵，我微微一笑，拍拍他肩，“一个玩笑。”语气又是一变，陡然严厉起来“却也可能是真的。”

孟临川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我今天不是听他辩解的，更不是来查真相的，就算知道真相又如何，我本就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何况，真相与我百害而无一利。

我之所以来，是想验证我之前的猜想:

云华之前就拿过古书孤本，只是那些书用的是古云语，少有人能看懂，所以借阅很少，一直在角落里吃土，而且数量很多，少几本也没人注意。只是云华只拿不还，或是将一些孤本用做旧的书替了出去，一来二去，日久天长就出了纰漏，被人发现了。上报给了祭酒，祭酒不知是云华偷得，于是打算彻查。云华不知祭酒此事，仍趁着大家都赶着回家，最是杂乱的机会偷书，和沈洁之用竹盒子把那些古籍装了出去。

那晚的光景在我的脑海中一一重现 :我们先遇见的是沈洁之，他捧着一个的盒子，走的倒很从容，看见我们的时候先打了个招呼，但当看见阿荧的时候，特地停了下来，用扇子指了一下阿荧怀里的包说，“这什么呀？还用布包起来了。”阿荧说“这不是书不外借吗，我便抄了几本拿回家去，刚要出去，王伯跟我说外面风大，一把散纸怕吹散了，这还是王伯给的布呢。”

我回头正好看见云华在往这边走。忙把头转了回来，正巧见他怀里的箱子，就问他，“你这又装这什么违禁物品，”因为沈濯常偷着喝酒，满学宫就没有他不敢藏酒的地方，所以第一个想法就是酒。他眼里似是有一丝紧张，但立马就又稳了下来，狡黠一笑，说“还能有什么，值得我这样，这里面的，可是千金难求得上品，”他边说还边拍了拍箱子，又说“等回去了，咱们一起泛舟畅饮，不醉不归。”我说“这我和阿荧可记住，就非这盒子里的上品不可。”他说“一定一定。”阿荧只在一旁笑。

我俩走的慢，一面走一面小声聊天，在他后面，瞧着他和王伯耍嘴皮子，偷偷塞了一锭银子过去，从始至终，王伯也没有检查他的箱子。

然后紧接着云华就走了过来，我们又说了几句话，他也是看见阿荧的包袱才停下来的，也问了阿荧里面是什么。阿荧还说了一句话，他突然就紧张了起来。是“难不成里面还是那柜子里的孤本不成？”他忙说“怎么会呢？听说要在咱们之前清点书籍，真的假的？”我是不爱同他说话的，于是只是阿荧答他，“不知道，只是年年清点，倒也并不十分认真，应该也只是说说吧。”“哦”他只这一句，倒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接着就我们告了别。

谁也没想到第二天学宫真的就封了书馆，排了不少人手清点书籍，云华知道后可能就有些慌了，送又送不回去，于是想起了耿荧，便叫临川邀耿荧下棋，至于我，我年年今夜都会去云光先生那差不多彻夜不归，所以云华就趁机去了我们房里，把书放到了耿荧因为没收拾好所以尚未落锁的衣箱里。

我们住的靠近先生们的住处，一向安静少人，但他没想到，那天宫页和宫懿会去温商先生那一直三更才回来，正好路过我二人住处，见我那还掌着灯，就以为是我回来了。故而今天宫懿才会问我，“昨晚为什么睡得这么晚？”

而沈洁之则趁着夜色去埋了酒。

我甚至怀疑是沈濯举报了耿荧。

不管怎样，祭酒一定是猜到和云华有关，所以匆匆结案，我们又不傻，谁感觉不到这其中有猫腻呢？何况今天宫懿问我昨晚为何睡的这么晚时，我明显的错愕，他必定是看出毛病了，要不然他和宫页眼神之中也不会有那么多的意味深长了。

孟临川什么都不用说，他的表情就是答案。

他冷笑一声说，“公子以为是我用了调虎离山之计。”

我整了整衣服，说:“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没有人愿意在没入仕之前，先为自己在朝中树立一个强大的敌人，你我皆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