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树叶已经快落尽了,凉风轻轻一吹焦黄枯萎的树叶便慢悠悠轻飘飘的,盘旋着往地下轻轻落去,发出清脆的又极其微弱的啪的一声,像是与90年告别。
夜幕渐渐降临,五彩绚烂的霓虹灯渐渐都亮了起来,微风轻抚路人的脸庞,却冻的人们,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把脖子缩进立领的衣领里。
街上时不时能看到几辆出租车,面包车,还有来往跑个不停的公交车冒着白色的气在街上跑着。
“还有一个月,终于能回家了。想我娘,也不知道弟弟怎么样了,大哥结婚了,嫂子真好看,嫂子做饭也好吃,好想回家吃嫂子做的饭。”李凤玲蜷缩在宿舍钢架床上铺的被窝里,把自己整个人蒙在里面,拿着手电在一个小本子上写着笔记。
写完后又在页脚底下,写了个倒计时三十天。她好开心,也好想家。激动的有些想哭,但内心多少又有些感慨,过年虽好,但过了年她就十九了。她关了手电筒,把本子压在枕头底下蒙着头,闭眼回顾以前的点点滴滴。
能来北京,也真是拖了亲戚们的福了,但,她来北京有三年了。这三年她写了多少封信了?一,二,三,四……十一,十二,哎呀,记不清了。算了,不想了。
越想越难受,就越想回家,好好干,发了工资好好打扮打扮,买车票回家过年!
她闭着眼睛,蜷缩着身子,趴在床上,深吸了一口气,又对美容院的女老板有了深深的羡慕,看人家吃的,穿的,戴的,用的,就连说话见识都跟她们这些员工不一样。她也要努力,她不想回老家,嫁给村里人。
“呜呜……”
李凤玲想完,打算睡觉了,她以为其他人都睡了,没想到下铺的竟然哭了,这让她听着多少又有些酸劲上来了。她忍了半天没忍住,也偷偷流了几滴泪,下铺哭的声音那么大,指定别人也都没睡着。
这一刻,一屋子十个人都没有应声的,也没有人安慰她,似乎都心有灵犀,都知道她为什么哭。
她们十个姑娘都是从偏远的村里来的,也有介绍进来的,总之这个店是正规店,挣的钱是干净钱。但,真的好想家,如果,如果…能有个电视,能在电视里跟家人说话该多好……
她心里这么想着,猛地想起来什么,对了,嫂子结婚他们一大家子还拍了照片了,她就是怕想家,所以带来了一张。
她赶紧偷偷打开手电,慢慢起身把放在床另一头的大布包打开,里面放了好多她喜欢的小玩意,小卡子,小卡片,头绳,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装饰品,对了,包的里层还有一个小圣诞老人,那也是她想家了,后来老板整了两颗大的圣诞树放在店门口,上面挂满了七彩的灯泡,还有好多圣诞老人,有几个掉了下来,她便和几个小姑娘捡了去,一直放在包里。
她想带回去,给家里人看看。
她看了一眼圣诞老人,又系上扣子生怕丢了,然后接着翻包,结果里外都翻了也没翻到,急得她有些慌,又想哭,对家里唯一念想都让自己弄丢了。她就怕丢了,临走时,还再三看了看包里,还是没了。
她有些急,她想问问其他人,可大晚上的,吵的别人睡不着觉也怪不好的,更何况谁没事会偷这个,圣诞老人都没被拿走,谁还会拿照片。
李凤玲有些绝望的红着眼眶,抱着嫂子给缝的花布包,在床上呆坐着。她也想哭,她想大哭,可她就是不好意思哭,她已经长大了,不能哭了。
从老家乘车到北京,一直到年底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大脑里来回翻找记忆,在哪里,到底在哪里?!难不成真给弄丢了?!她真是快笨死了。
她不死心,又翻了一遍包,还是没找到,才死了心,伤心的趴在床边去摸笔记本,正当她快哭出来时,本子最后一页打开了,相片正被她贴在最后一页。
李凤玲这才把眼泪咽回去,拿着手电看了一会照片,才放下心来,把本子重新塞回枕头下安心睡去。
雪花在人们的睡梦中,静悄悄降落在人世间。似是将近年关,天刚微微亮,外面的车笛声就把还在宿舍中睡觉的姑娘们吵醒。
李凤玲的床正靠着窗户近,她一睁眼就看到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开心的小声叫向对面的女孩:“哎,王苗苗,外面下雪了。真好,过了今天还有二十九天,你说咱们今年能不能提前走?”
王苗苗一听,也坐了起来往窗外瞅去,还趴到李凤玲床铺上来,塞给她两块巧克力,小声在她耳边说道:“这快过年了,我弟弟没有吃过,我前段时间请假和小文文出去玩,花五块钱买的,一直放着就等过年给弟弟还有家里人尝尝。”
李凤玲轻轻拆开一个放在嘴里,浓香丝滑的巧克力在嘴里慢慢融化,让她感觉到冬天里的一丝温柔。
“谢谢,苗苗,给你个这个。”她从布包里拿出一对耳钉,塞到苗苗手里:“你不是说要打耳洞吗?正好,打了耳洞戴着这珍珠耳钉回家过年,多好看啊。”
王苗苗欣喜的接过耳钉,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里看,生怕弄丢赶紧塞进口袋里:“谢谢你,凤玲。”
两人欣慰的笑着看向窗外的雪,还在慢悠悠的飘落,似乎刻意想拉住时间,让时间流逝的再慢些。
“妈妈~你在看什么?”一声稚嫩的小奶音拉回凤玲的回忆。
穿着红色棉旗袍的小姑娘,扎着丸子头,穿着红色的小棉靴,踮起脚尖伸手攀着妈妈的胳膊抬着头去看妈妈手里拿的东西。
“呐,你看。这是妈妈以前的好朋友。”可惜,联系方式都没有。这张照片是她和王苗苗一起去买回家的车票,然后去理发店去做头发,她俩都留的长头发,她还记得……
在每个人的期待中,新年也随着她们的期盼快快到来了,一个月也是快,老板因要回家过年,给她们一人发了一盒蛋糕,发了工资,就给她们开会说,提前放假一周,记得把店门关好,便匆匆开车走人了。
她现在还记得,老板当时化着精致的妆,穿着一身碎花长棉裙,外面套了一个皮毛大衣,烫着大波浪,戴着珍珠耳环,奢华的很。
她和王苗苗一直很喜欢老板娘的发型,真有气质。北京吆喝着的街市倒是让她俩感觉到了在老家赶集的感觉,可就是身边陪自己的不是家人,两人一起走在热热闹闹的街市上,一人买了一串糖葫芦,寻找理发店。
外面大雪还在下,卖包子,卖蛋糕,卖猪肉,卖海鲜的人貌似忘了什么叫冷,更有人竟然撸起袖子,直接把手伸进冰凉的水里,去抓大鱼,给客人宰鱼。
这热闹的气氛让她俩更是开心,路两边有理发店但不是很多,有些理发店人已经爆满,看着店门上的雾水,能知道屋子里有多么暖和。
太小的理发店,她俩又不想去,毕竟做一次头发想做好看些,但有两家大的理发店,里面高端的装饰让她俩又止了脚步,她俩亲眼看着一辆豪车停在一家理发店门口,理发店的人赶紧出来迎接女士,女士便点头一笑,背着她们不认识的奢侈包包往屋里走去。
她俩互相对视了一眼,最终选了一家店面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店铺,有些胆怯的推开门走了进去,看到屋里也有好几个中年妇女在等待着,但穿着却没有那么奢华。
店里有两个小伙子,看到进来两个小姑娘,也有些害羞的打了个招呼,问她们要做什么头发。
她俩也不知道怎么描述,只好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的一排画,各种发型看的眼花缭乱,最终盯上了褐色的大波浪长发。
“这个吧,这个挺好看的。”李凤玲伸手指向跟老板同款的发型,跟员工说道。员工抬头看了一眼,给她俩推荐了一下,这个发型,你们俩其实并不太合适,要不看看其他的款式,介不介意染个颜色?
两人听得也是有些懵,虽然被员工说不合适,但还是采取了员工的意见,屋里很是暖和,等轮到她俩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明日就各自回家了。
又是漫长的等待,李凤玲不好意思跟员工说话,但另一个员工却跟王苗苗聊的来,后来又发现两人竟然是一个地方的,聊的更是投机。她却有些无聊,只好任由员工摆弄头发,困的睡了一会。
“凤玲,凤玲?你睡着啦?你看我这头发好看吗?”
凤玲睁开眼,跟员工去洗头发,洗完后又吹干,她的头发也做好了,凤玲还是长发,只不过光发尾烫了几个大弯,她没有染颜色,王苗苗染了个褐色,留出个齐刘海,更是显的她的脸更圆了,幸亏大眼睛给支撑着颜值。
王苗苗也就直接给剪了个齐肩的娃娃头,显得娇小了些。等两人付钱时,她花了三十,苗苗却要了五十。
两人也不会打价,只好说多少就给多少。虽然头发很好看,价格却有些心疼,这次是她俩头一次花这么大的钱。
这剪发真是挣钱!苗苗和她回店里,她一直收拾完自己的东西,看着苗苗臭美,她拿出铅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会,也跟着苗苗臭美起来。
“呵,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王苗苗那时候真爱美,后来有手机了,那时候光有电话号码,也不知道她怎么有我号码的,听说她跟那个理发的小男孩一起回家的,后来两人还说结婚了,看来,她也都当妈了。”
凤玲不想再想了,回忆虽好,多想没有意义。她想记起当时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可总是记不起来了。本子也早都没有了。
“凤玲,你什么时候带孩子回家过年啊?初三还是初几啊?”她把照片放回相册,手机发来一条消息,看到是嫂子发的,立马回了过去:“嫂子,我哥回家了吗?我这回家也得年底了,家里都挺好的吧,楠楠学习怎么样啊?问问孩子想要什么呀,我正好给带回去。”
凤玲发完信息,又翻了一页相册,这本相册还是她买的第一本,她记得一本当时五块,真是贵死了,但这里面的照片放了三十多年了,却让她保存的很好。
四张九寸的小照片,却又承载了她一段时间的过往经历。
她记得嫂子那时候还没结婚呢,她那时候也才下学,不知怎的,忽的想起她在家被爹娘骂的时候了,嫌烦的瞥了下眉,又继续看另一页的照片,有张她最喜欢的,那是她第一次穿花裙子,还是她和嫂子一起买的。
她那时候有十六吧,十七?反正差不多那个年龄,嫂子穿的红色过膝裙子,她穿的粉色的裙子,那时是她生日,她有生以来,嫂子给她过的生日,她还能想起,那天嫂子给她买来裙子,还记着她的生日,让她激动的哭了半天,后来又笑嘻嘻的穿上了裙子,跟嫂子去照相馆照了一张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