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偏远小镇能攒到一千多枚金币委实不容易,风轻失笑,这约莫是他全部家底了吧,就这样给了她一个才认识不久的“寡妇”,果然是他的性格。
这一晚风轻抱着小云狂睡得很安稳。
失去他的这些年来,她第一次这么安心,因为云郸就在隔壁,她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他。
云忆风却睡得并不安心。
他自小就有种超于普通人类的敏锐直觉,云家夫妇出事那年,他心中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想尽办法拦住他们,可是他们只把他的话当作戏言,安慰着答应他,在一个暴雨夜依旧出了门。
他枕着自己手臂,辗转着翻了个身。
云忆风心中清楚,风轻和云狂的来历不凡。他回忆捡回云狂那日,小姑娘在树上,那么高的树,她不可能一个人爬上去。
今夜从火里把小粉团抱出来,她明明踩在火上,可云郸注意到,云狂连衣裳都没有损坏。
小粉团并不怕火。
绝色姿容,诡异来历,怎么想都不是普通人类。
云忆风并不怕精怪,他怕的是她们一旦离开,他无能为力。
又或者,她昨晚醉酒,才会亲昵小声在他耳边说戏言,笑着说她要一枚金币聘礼。
酒醒之后,她便后悔了。
天亮以后,云忆风忍不住去隔壁,抬起手,又放下来。
门从里面开了。
风轻早知道他在外面站了许久,见他一直不敲门,干脆自己打开门问:“怎么了?”
眼前女子眸中早已褪去了昨晚醉眼迷蒙之色。
云忆风问:“你还记得昨晚说过的话吗?”
风轻当然记得,故意逗他道:“我昨晚与你说过许多话,不知道你指的哪一句?”
他漆黑的眸看着风轻,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说道:“若你昨晚说的话是无心之言,可以现在告诉我,我绝不多纠缠。若你现在不后悔,那这辈子都别后悔了。”
风轻问:“我如果反悔,你就真的放弃啦?”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风轻看着他素来温和的眉眼间此刻冷冽的气息,知道想必他内心活动十分丰富。他在情爱上从来不是大度的人,当年也小气的很,如今却偏偏要说违心大度的话。
她晃了晃手中装钱的袋子,郑重道:“那些话不是戏言,我不后悔,也没有把你当成别人。聘礼都收了,哪里还有反悔的道理,我和云狂,此生就拜托你了,好不好?”
云忆风唇角扬起,应道:“嗯。”
没过多久,风轻才明白,他不止是说说而已。
他换下昔日的装束,穿上月白色的衣裳,出了门,并未告诉风轻要去做什么。
可是他的举动自然瞒不过她。
安娜求而不得的东西,在云忆风遇见风轻以后,轻易给了她。
他去报名了执事官文员竞选,想给她和云狂最好的生活。
云忆风回来时,风轻在院门口等他。
圣洛镇的夏日,院子里往年从不开花的玫瑰不知何时开了,大朵大朵,色彩艳丽。
几只雀鸟跳跃在枝头,风轻坐在树下,眉目可入画。
精灵皆受自然之庇佑,眼中看到的景色,全部生动起来。
这样活色生香的画卷,让他有片刻失神,安宁的午后,院中等他归来的人,这一幕似乎已经盼了很久很久。
风轻走到他身边,踮起脚给他擦额上的汗水,她笑嘻嘻的,动作却很轻柔:“这是谁家的你啊,穿白衣真好看。”
他嘴角忍不住带上笑意,握住她的手:“别闹,都是汗水,很脏。”
一纸在二人心中的婚约,让他们顷刻亲近起来。
风轻回握住他的手,轻声道:“不会。”
很久以前,她曾好奇他穿别的衣服怎样,而非总是一身笔挺而守旧的军装,到最后,还为此付出了性命。
这一世,风轻只希望他再也不用为任何所束缚,终生苦苦寻觅。
“下午我帮你修院子。”云忆风说。
昨夜安母去找风轻的茬,家里只有云狂,结果她失手打翻蜡烛。有云狂在,蜡烛根本燃不起来,为了吓唬安母,云狂造成失火的假象。
可是小家伙不知道障眼法不能在普通人类面前用,风轻只好将计就计,让院子造成被损毁的假象。
听云忆风这样说,她清凌凌的绿眸看着他:“那院子修好了,你是不是就要赶我走了?”
他低声道:“不会,你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
风轻说:“还好你不赶我走,不然就让院子坏着吧。”
这话直白极了,云忆风耳根有几分发烫,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类似害羞的情绪,此刻却第一次觉得不好意思。
即便是妖精,也没有如此大胆的。 她知不知道,普通人类没有成亲之前,她住在……男方的家中不合世俗规矩。
但她不必守任何规矩,云忆风也不希望她离开。
忆风把她发丝撩到耳后:“我会让安母给你们一个交代,还有我与安娜曾经的婚约,我也会处理好。”
风轻摇摇头:“不必,她自己就吓得不轻。至于安娜,你不用去找她,我有别的打算,你相信我吗?”
“什么打算?”
“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安娜本就一直挂心执事官文员竞选的事,此次执事官文员竞选她一直关注着,云忆风年年不考,这次是她最后的机会,她耽误不起了。
安娜不甘心嫁给平庸之人,她咬牙,心道,这回若云忆风再不去考,她便只有听娘的,嫁给一个贵族老爷做小妾。
可是一打听才知道,今年的执事官文员竞选云忆风会参加。
她惊喜万分,以为云忆风开窍了,>愿意娶自己。
还没高兴多久,就从骂骂咧咧的安母口中知晓,云狂和她娘住在云忆风家中。这如何得了,安娜脸色当即就变了,要去找麻烦。
安母心中有鬼,支支吾吾拦住她:“算了,我听说那小寡妇家中失火,才暂住在云忆风家中。”
安娜哪里肯听,不顾阻拦出了门,找到云忆风,差点维持不住贤良的姿态。
“你竟然让那个小贱-人住在你家里!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云忆风看一眼里屋的风轻和云狂,确定她们听不见,居高临下看着她,慢条斯理道:“是不是我一贯表现得过于平易近人,才让你们总是蠢而不自知?你以为我把你当成什么,安娜,人贵在自知之明,你口中的婚约,不过你母亲娘当初在我家做下人时,我母亲的玩笑话,只有你家当了真,还故意散播到圣洛镇人人皆知。”
“云家没落,你母亲见捞不着好,这些年一直想反悔,你觉得你们在我眼中是什么?”他轻轻一笑,却透露着无端寒意,“别让我再听见你用那种语气说风轻和云狂,她们一个是我将要过门的妻子,一个是我女儿。”
“忆风哥哥你疯了吗?她嫁过人,还给别人生了孩子,你怎么会娶这样的人!”
云忆风上前一步,神色恍然间就柔和下来:“她肯嫁给我,这些便都不重要。”
安娜何曾见过他如此温柔的姿态,眼角眉梢都带着情意,整个人仿佛都生动起来。
从前的云忆风,温和、知礼却淡然而疏离,游走于众人之外,好似一副色彩寡淡的上好画作,而如今,风家母女的到来,不知不觉间就给这幅画卷注入了鲜活的色彩,变得格外动人。
云郸还是那样淡淡的笑,他上前低低说了一句;
“你知道镇上最喜欢讹人撒泼的卡夫,是怎么死的吗?”
安娜一听,脸色大变。
卡夫死状凄惨,全镇都知道。
“你……你……”
“安娜,早些回家。”
安娜白着脸,头也不回地跑了。
屋内,云狂眨巴着眼,问娘亲:“爸爸也会吓唬人呀?”
风轻失笑,手指抵在唇边,道:“对,可是云狂要当作没有听见。”
不然他会不安的。
他那样温柔的人,总是希望在她们面前是个很好的人。
云狂连忙捂住小嘴巴,郑重点点头。
在她心里,爸爸就是最好的。
尽管如此,安娜却依旧不肯轻易放弃云忆风。
对她来说,云家没有没落时,云忆风就是天上明月,现在明月落到地上,谁捡到就是谁的。
姿容出众的少年郎,翩翩风度,才华斐然不说,肯定还有云家曾经的家底,这样的人怎么能是一个贵族老爷那种半只脚踏入棺材能比的?
安娜咬着牙,没有松口,但也不敢去找风轻麻烦了。
安娜想等到竞选过去,再做打算。
若云忆风考中了,她便把婚约之事传得乡亲全部知晓,而且风轻和云狂住在他家中,本就是他理亏。
若没考中,安娜也不想去惹这样一个人,免得平白沾一身腥。一个没有出息的人,让给那个小狐狸精又如何。
竞选过去,结果还没出来,云郸院子中和乐融融。
婚期定在十月。风轻和云狂住在他家中,他一直十分克己复礼,从不逾矩。
风轻总是促狭笑着看他,和上辈子的云郸果真是一模一样,这守礼隐忍的模样,当真是可爱。
有一回风轻趴在庭院前装睡,云忆风的手描绘她的眉目许久,唇到了她眉心,她甚至听见他吞咽的声音,可是等了半晌,他到底还是没有碰她。
等他走后,风轻悄悄睁开一只眼。
云母生前载的杏树结了许多果子,颗颗饱满,云狂睡觉时,风轻拿了纸笔,去找云忆风,微笑看他:“可否教我作画?”
云忆风自然应允。
“画什么?”
“那颗杏树。”
“好。”
风轻支着下巴,看着栩栩如生的画卷在他手中呈现出来,有些失神。
云郸过目不忘,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学什么都是一学即会,便是当年为了哄她开心去学酿酒和下厨时,他也总是很快就熟练掌握。
她的云郸啊,若是能生在二十一世纪,该多好。
杏树还有最后几片叶子。
云忆风把笔递给她:“你来。”
风轻当然不会推辞:“好。”
她接过笔,一挥,几片不太规则的叶子点缀其间。风轻去看云忆风的反应,他神色很平静温和,仿佛没有看见她的“鬼来之笔”造成的破坏。
风轻问:“好看吗?”
云忆风想也不想,说:“好看。”
风轻便忍不住笑,望着他:“你知道吗,我不擅长下厨,不会画画,也不会跳舞。”
云忆风心里很意外,实在是风轻相貌太有欺骗性,这样祸国殃民的外貌,仿佛生来就会这些。
“我什么都不会,你会嫌弃我吗?”
云忆风说:“不会。”
“好吧,其实我会一样。”风轻笑眯眯地,眼中却有惆怅,“我会酿酒,果酒,酿造那种很好喝的果酒。”
风轻不知道,每每提及会果酒时,那绿色的大眼中总流淌着难以言喻的温柔和怀念。
云忆风知道,这酿酒的背后,必然有什么故事,而且八成与她的前夫有关。
他心中嫉妒的都快发狂了,却还要故作平静地问:“是吗?”
“你闭眼,我给你尝一下甜甜的果酒。”
云忆风从善如流地闭上眼。
良久良久,他等来的是唇角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女子柔软的唇落在他唇角,带着昙花一瞬盛放的香气。
他全身僵住,风轻已经退开了。
她一本正经地说:“甜吗?”
面前男子双眸如墨般漆黑,他喉结滚了滚,低声道:“嗯。”
风轻本来存着盼他开心的心思,此刻四目相对,她觉得脸颊发烫。
刚要站起来,后脑勺被人按住。
硕果累累的树下,他的唇滚烫,时光也变得漫长起来。
风轻不知道,从那一刻起,他便日日期盼婚期的到来。
她喜欢他,他感受到了。
这尘世,真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