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午后,风轻轻轻一跃,坐到了树上,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正在处理公务的云郸。
这个人类,总是温文笑着的样子,在处理军务时,眉目间却别有一分威严凛冽,似乎更加吸引人了。
不觉地,她面上已泛出笑意,却又不动,就坐在茂盛的枝叶之中,直看云郸走到树下。
“云郸,你来啦。”
他抬头看来,神色一如往昔平静,却是不自觉的温柔流露,“嗯,一个人无聊了吗??”
风轻托腮瞧他,故作苦恼:“今天你忙了一天,你又不许我去倚红楼,我只能跑树上呆着了。。”
云郸静静看她,深灰色的眼眸像清凉的细雪凝成。他并不答她,只伸出一只手:“来。
这真是意料之中的反应,不温不火,连唇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
但,风轻能够觉得他这样很可爱,一定是脑袋出了某种问题。
看来改天要找安维尔看看了。
她还是努力撑了一会儿,但一息过后,她就从树上跳下去,用力扑进了他怀里,还故意使劲儿撞了他一下。
云郸岿然不动,神色不改,不仅稳稳接住了她,还能将她圈在臂弯里。
他紧紧抱了她片刻。
然后素来温和严谨的军官忽而就耍宝一样冲她眨了眨眼,然后从身后掏出一个做工精致的手表,滴答滴答,仔细看来,里面还刻着云风二字。
精灵瞬间就展开了笑颜,拿过手表戴在手上,眉羽飞扬,快活极了。
“喜欢吗?”他松开她,低头问到。
风轻没有回答,笑眯眯地凑到他面前,踮起脚迫使他与她两眼对视,可一凑近,云郸却轻轻咳嗽了两下,把目光转到另一-边。
“风轻,我还有公文需要处理。”他似乎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对不起,不能总是陪你……”
云郸的话没有说完,就见风轻指尖绿色光芒盘旋,风的力量唤着桌椅,转眼便有案台长凳、笔墨竹简,更是飞来一大叠沉沉的公文,哗啦啦"地堆叠在旁。
云郸摸了摸她的长发,笑意深深。
精灵悠悠地跟在他身边,还促狭地去拉他衣袖:“我知道你想陪我,这样就可以两全啦?”
“云郸,我是不是很聪敏,你是不是更喜欢我啦?”
云郸没有说话,耳朵却悄悄地红了。
风轻看得稀奇,目光就一直盯在他耳朵上。等他坐在了案台边.上,她也就趁势继续托腮看着那点殷红。
耳垂上的那点红格外明显。
假如不是这点醉色暴露,风轻想:她没准真被他那沉静温和的侧脸骗过了。
人类,总是这么迂回。
云郸身为军人,头发被剃到了耳上,这方便了风轻一直看着。在剔透的阳光下,在一片苍白与深灰中,恰恰好托着那一点红,好像风雪之巅有旭日升起。
风轻忍着笑。
之前他吻了她,那股凶狠的想要将她吞吃入腹的气势几乎将她震慑住了,可一转眼,他就回到那板正温和的壳子里,好似一切都尚未发生。
若不是他的这些种种细节,她简直要以为这个人类永远只有一副脸。
“云郸…”
“云郸……”
她继续拖长了声音,还伸手去戳他点了红的耳朵,用指尖勾勒他的碎发,再用指腹一点点描摹出他的耳垂、耳廓、耳朵尖....
“轻儿……”
云郸睫毛颤颤,放下笔,有些狼狈地捉住她的手腕。
风轻很是无辜地睁大眼:“云郸,人类,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怎么都不理我?”
云郸神色一颤,拉下她的手,郑重握在掌中。
“什么胡话。”他语气略有无奈,却也显出一点深藏的柔和,“轻儿,我先看看公文。你安静些,别闹。但凡你有些动静,我便不能不分神....你该知道……”
风轻被他说得心软,一时连逗也不想逗他了。她应了一声,抽出手,就趴在一边看他。
看他垂眸凝思,看他指节如竹。
她保证她一点声音都没出,可片刻后,他自己却停住了。
云郸放下笔,侧头看她,很有些挫败地叹了一口气。
风轻一怔,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了,就见他倾身靠近,吻了过来。
宽阔的身型挡住了阳光,也挡住了风。在这个人为制造的小小空间里,她用手指穿过他黑色色的碎发,一点点回吻他。
半晌后,云郸已经将她压在地面。他温凉的嘴唇变得发烫,紧紧贴在她颈侧;他在深深地呼吸。
“你瞧,只要你在,我总是不能不为你分神。”他克制住动作,抬起身,却又在她眉心-一稳,“轻儿,处理公文的时候,我心里全是你……”
风轻躺在地上,衔着一缕笑:“那我就走啦。”
他垂眸看她片刻。
“……不。”
等了片刻,院里响起了精灵清脆的笑声。她微卷的绿色头发散在身后,象牙白的肌肤笑出晕红,眼里一片明媚波光荡漾,如春夏季节大荒上最自由的风穿过最秀美的山林。
她爬起来,将云郸推到案台前坐好,自己绕到他背后,和他背靠背坐着。
“这样就行啦。”她歪头靠在他背上,半阖上眼睛,打了个呵欠,“你快些处理你的要紧事吧,我的少帅大人。”
至此,他悄悄屏住的呼吸才能一点点释放出来。
云郸拿起笔,却没有马上打开下一份竹简。他听了会儿她渐渐平稳的呼吸,忽然觉出了几分疑惑。
“轻儿,怎么现在便困了?”他略略回头,小心地没有移动身体,“可是昨夜睡得不好?”
“……唔,也没有。其实,没怎么睡。”
精灵迷迷糊糊地,话说得像一团搅在一起的蜂蜜,含糊又香甜:“这两天似乎是仙力有点暴动,我……平衡了……。”
“你不要担心,我不会让它波及你治下的…”
她的声音一点点隐去、消散,最后只剩下轻轻的呼吸声。
云郸看着面前的公文,垂眸。
他沉默地写完批注,再沉默地将书件推开在一旁。这时,日头已经快到中天了。
他小心地换了个姿势,将背后睡得差点滚下去的精灵抱在了怀里。
这精灵却是会顺着竹竿往上爬的性子,一到他怀里,立即伸手搂住了他,还把脸贴过来、整个重量压过来,好让自己睡得舒舒服服的。
但即便这样……精灵未免也太轻了一些。云郸这么想着,却又觉得手里分明很沉,像是世上最贵重的珍宝,一直能沉到他心底。
云郸抱着这一团似乎很轻,又似乎很沉的精灵。
“风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很轻,却也好像很沉。
“……我从不曾有过这样的感受。”
他以为怀里的少女睡着了——其实风轻的年纪已经不能称之为少女,但在云郸眼中,他永远都有一种神采飞扬又天真无畏的鲜活气息,就像他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见到了一抹不可忽视的、前所未有清晰的亮色。
他以为风轻睡着了。
但是,怀里的精灵动了动,迷迷糊糊地仰起脸:“什么感受?”
云郸感觉唇舌干燥,不得不悄悄抿了一下嘴唇。但很快他就发现,什么都无法缓解这种古怪的干燥。
他只能握住精灵的一缕长发,闭目轻吻这绿色而柔顺的发丝。
“轻儿,等你睡醒,让我给你束发。”他说。
“……嗯?”
他隐忍一会儿,终于还是低头吻了她的唇角,并轻轻一舔。这种干燥,只需要这一个动作,立时便缓解了。
“你嫌麻烦……”
云郸将人圈在怀里,不太紧,却也不给任何逃出的空间。他亲吻风轻的头发,又望着那些漂亮的发丝从他指间滑落如流水。
“今后,都由我来。”
他的精灵——他的风轻——埋首在他怀里,发出一阵阵的笑。风轻必定又在笑他,他好像总是觉得他这种无波无澜的性格有很多可以取乐之处。
无妨。甚好。
云郸冷静地想,只要风轻的注意力一直在他身上,那就什么都好。
他的目光穿透如烟的阳光,落在了外面的天空上。
这片天空下的神州大陆处处断裂,无数百姓还在水深火热。
云郸定定地看着。最后,他温和的神情变得更加冷淡,并且坚硬而漠然。
……
*
接下来的时光里,如果要风轻自己认真总结一番,她大约会说……
她感觉自己在云里,而且始终没有跌下。
其实,明明是和以前差不多的日子:学习人类知识,缠着云郸下厨,和云郸一起游玩……
不过是与喜欢的人互相表明了心意,这是多大一点事,能带来多大变化?
可在她眼里,这根本不是“多大变化”;这是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云郸表面还是温温和和样的一个人,他似乎天生没有多么大的神情波动,笑也淡淡,怒也淡淡,但奇怪地,风轻从未错认过他的情绪。
她知道他会在亲吻她时微笑,知道他会因为她乱逛青楼时而生闷气,还知道他在面对她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时,觉得无奈而头痛,下决心要好好地教导他,却被她亲一亲就软化下来,连句重话都说不出了。
风轻生来有种好奇心,让她发现了什么就要探索到底。
她既然发觉了云郸是这么个……对她束手无策、无可奈何的人,就忍不住一点点地试探,他到底能对她纵容到什么程度。
朝霞初升,她明知他严于律己,还硬要给他塞各种小零食,塞一切她喜欢的食物——他接受了。
有日巡查军营前,顺手就将青色的树叶制成异样的花朵,再促狭地非要让他戴上——他推拒不了,就真的将那花系在手腕,戴在了众人面前,还惹来了属下们许多奇怪的目光。
夜晚星月升起,他仔细教导她人类世界人情世故,她实在头痛得很,一点不想学,就给他捣乱:一会儿去亲一下他,一会儿拉着他、给他看一个什么新鲜的魔法,一会儿又去拽他、攀他,还要去把他那头一丝不苟的军装弄乱。
这么些过分的、幼稚的举措,他竟然也都温温笑着接受了。
没有一句重话,最多不过一句:“真是胡闹。”
可风轻促狭起来,就最喜欢看他无奈蹙眉的样子。这时候如果她上前吻他额心,他就会一点点松开眉头,最后抱着她深深吻下。
好几次,她都察觉出了他的极力隐忍。
在亲吻和耳鬓厮磨的边缘,他咬着牙、脸色泛着红,身体每一根线条都绷紧如拉满的弓弦,但即便如此——
他还是忍住了。
那天,风轻不禁问他:“你怎么总是忍着?”
在人类世界这么久,风轻大抵知道,如云郸这般地位的男子们,不同于女子的小心,男人们对男女之事,并没有多少忌讳,总是想如何便如何。看那青楼中寻欢作乐的人类便知道了。
呃,对于男女之事……虽然明面上不大提,但风轻这些时光里倒也不算很少见。
云郸地位尊崇,按理应该没有什么忍着的意识。
可他偏偏就是“你竟还问我为何……”
云郸凝视着她,又一次忍耐地叹了一声。他倒在她身边,单手捂住脸,低低喘气:“风轻,你是我要娶的妻。我想要一生一世,与你常伴,而非贪一时欢愉。”
“风轻,人类对待认准的妻子,是最为珍重而爱护的。”
“风轻,我会明媒正娶你为我的妻。”
她必须承认,不得不承认……
精灵当时真的彻底怔住了。
风轻想说精灵没有这么多讲究,却感动于这个人类的心意。
而且,他总是这样,总是为了她,一切默默做好,选择这样沉默而体贴的做法:一字不提,独自忍耐。
风轻侧卧在床上,一点点地让自己钻到他的怀里。她搂住他的腰,用力抱住他,过了一会儿却还觉得不够,干脆一口咬上了他的肩,在上面留下两排深深的牙印。
“云郸,”她闷声闷气地说,“你是我的,永远是我的,我也永远是你的,好不好……”
他任她咬,甚至按住她的头,像在无声地暗示,让她咬得更深刻、再深刻一些。
“承君此诺,必守终生。“
与他隐忍又激烈的动作相比,他的声音还是淡然,好似轻轻一吻就会化开,消失不见。
风轻不管,牢牢霸住他,顾自说:“今天开始,我睡你这张床。”
云郸顿了顿。
“……你当我的枕头和被褥!”风轻郁闷地一头撞在他胸膛上,“不许拒绝!”
云郸及时接住她的额头,不让她碰上他胸前的硬邦邦的徽章。
云郸道:“枕头与被褥便算了。若你喜爱,我让人给你备上一屋子的可好?”
风轻撇嘴,翻身过去不理他了。
他却来抱她,低低笑道:“怎么这样就生气了,你总是同我开玩笑,我便不能戏弄你一回?”
声音有些无奈,还有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年轻的军官思索了片刻,试探说:“莫气了。你不是爱喝果酒吗?秋收刚过,我明日便选些上好的果子,给你酿些果酒罢。”
风轻立时便亮了双眼。
她猛一个翻身,兴致勃勃一通追问:“你会酿酒?你怎么会酿酒?你不是连下厨都不怎么爱?还有,你不总说喝酒醉人,容易误事?你怎么肯给我酿的,你怎么……”
云郸默然许久,方才道:“你说得不错。”
“但我无法可想。”
他为她拂去眉梢碎发,眼里只映着她。
“风轻,我永远……不能拒绝你。”
云郸抿起唇角,微微地笑:“凡是你想要的、欢喜的,不论是什么,我都想为你取来。”
风轻捂住脸。
她面对不了他,因为那会暴露她的傻笑。她觉得就算是自己,傻笑起来还是会显得很傻、很不聪明,更没那么好看了。
她想:她怎么会遇到云郸。
怎么会有云郸这样让她喜欢的人。
她总是时不时地想起这个感慨,总是不得不在心中一遍遍地重复。
每次她都喜滋滋地回答自己,她就是遇到了,她总是运气很好、好得出奇,所以她能遇到这么让她喜欢,也喜欢她的人类。
那段时光里里她都如在云端,过得飘飘忽忽,随时都在笑,随时都觉得开心极了,希望生活能永远这样继续。
风之君主想啊,只要能和云郸这样继续在一起,她愿意付出所有来维护。
只求时光善待,岁月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