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偏远的小镇上,很多人都是相信上帝的,因此阿尔瓦便被委派到了这里当牧师。
阿尔瓦的身上总是带着些悲苦,黑色的牧师袍穿在他身上更显出他身形的修长,他走在镇上的石板路上,袍角扫过雨后未干的积水,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影子。
他来了之后,镇上有更多人常来教堂了,倒不是因为他们需要信仰,需要上帝,而是因为他。
他确实生得好看。那种好看不是油画里圣人头顶的光晕,而是清晨玻璃窗上的霜花,是旧书页边缘的毛边,是一种让人想伸手触碰、又怕碰碎了的东西。
女人们来做礼拜时,会提前半小时到,坐在长椅上,看他在祭坛前摆弄蜡烛。他的手指很长,捻起烛芯的动作慢而轻,像在抚摸什么活物。他当然知道这些女人的心思,可是没人知道,他来这里还有一个原因——他曾得过一个女孩的救赎。
那时的他还在神学院学习,他很优秀,却总在布道练习时说:“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为什么祂从不开口说话?”
即使如此,他还是顺利毕业了。但出了社会,他却屡屡碰壁,他去了三座教堂,每一座都待不过半年。
第一座的主任牧师说他“不够庄重”,他在弥撒结束后,蹲在台阶上给流浪猫喂面包屑,黑袍沾了泥也不在意。
第二座说他“太过沉默”,因为他不参加教区的茶话会,不陪执事们打牌,只在图书馆里翻那些泛黄的典籍,像要把每一页都吃下去。
而第三座最直接,说“你的眼神不对,不像在看信徒,像在找什么东西”。当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的时候,碰巧遇到刚下班的她。
那时的她正在医院学习,在下班时遇到了正在淋雨的阿尔瓦。雨很大,街灯把水洼照成碎金子,她撑着伞,正往公交站赶。
阿尔瓦正蹲在路边,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淌进领口,黑袍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着,像一只溺水的乌鸦。他手里捏着第三座教堂给他的辞退信,纸已经湿透了,墨迹洇开,只剩下“眼神不对”四个字还勉强认得。
她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走过去,把伞举到他头顶:“你淋湿了,你会感冒的。”
他透过那层水帘看见她——浅色的衣服被雨溅湿了几处,浅褐色的眼睛在昏黄的街灯下像两颗温热的琥珀。她握着伞柄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涂任何颜色。
他本能地想拒绝。这三年他已经习惯了被人绕过、被人评判、被人用那种“你不对劲”的目光打量。他张了张嘴,准备说“不用了”。
但她先开口了:“你手里那张纸都湿透了。重要的话,回去记得抄一份。”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雨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迟钝的心跳。
他忽然觉得,这个陌生女孩的语气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好奇,甚至不是善意,而是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平常心。她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淋湿了,你会感冒;纸湿了,记得抄一份。
他站起来,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伞面被迫抬高了,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但是她没躲。
“谢谢。”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回过头来看他:“你住哪儿?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艰难开口:“我之前住在旅馆,但是我……现在没钱住旅馆了。”
说完,他自嘲地笑笑,嘴角牵起来的那道弧度浅得像刀背上的反光,转瞬即逝。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湿透的鞋尖,像是在等她说出那句“那我帮不了你”——他听过太多次了。
但她没有,她沉默了几秒,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拉着他走去了一家寺庙。他们走了很久才到,到了地方,她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对里面的主持说:“师太,偏殿还有空屋子吗?”
师太约莫六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手里捻着一串檀木珠子。听到声音,她抬眼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浑身湿透、面色苍白的年轻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淡淡地开口:“有,就是偏殿后面那间堆放旧经幡的屋子,收拾收拾能住人。来都来了,记得给你阿嬷上柱香。”
师太说的阿嬷,其实是观音。她小时候身体差,就被家人过继给了观音,自然而然地,她就得隔三差五地来这里给观音菩萨上香。
雨在第二天清晨停了,阳光透过偏殿的旧木窗,把经幡上积年的灰尘照成一缕缕浮动的金线。阿尔瓦醒来时发现自己的那身黑袍,已经被烘干了,现在被整齐地叠好放在枕边,干得彻底,连领口的褶子都熨平了。
他披着外衣走到偏殿门口,看见她正跪在正殿的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在给观音上香。香炉里三炷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殿顶的横梁处散开,像一捧被松开的手。
她没有回头,但似乎知道他在看,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因殿宇的穹顶而显得格外清晰:“斋饭在厨房的灶台上,师太说你吃完可以去后院帮忙晒经。”
阿尔瓦靠着门框,黑袍的领口还带着皂角的涩味。他想说些什么——道谢,或者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雨夜里像个流浪汉一样蹲在路边——但那些词句在喉咙口打了结,吐不出来。
她并没有等待他说什么,上完香后便去上班了。后来他顺利找到工作,找到住处,而他也再也没见到她。直到他听说她被委派到小镇上当医生,而教堂的主任牧师也刚好要委派牧师到这个小镇上,他便来到了这里。
小镇上的居民时常来这里祈祷、忏悔,因此阿尔瓦没有多少时间去找她。他来到这里做的最多的事情,是对来忏悔的人们说:“God will forgive you,my kid.”
这句话他说了太多次。以至于后来他站在忏悔室的隔板后面,听见对面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压低的啜泣声,或者那种漫长的、沉默的犹豫时,他的嘴唇比他的意识更先动起来——“God will forgive you, my kid.”
声音从隔板上的小格栅传过去,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一块被水流打磨光滑的石头。
他知道这句话其实没什么用,来忏悔的人想要的不是一句赦免,他们想要的是有个人听完他们那些羞耻的、琐碎的、肮脏的、不值一提的秘密之后,没有站起来走开,没有皱眉头,没有说“你怎么能这样”,他们想要的是被听完。
而他给他们的,只是一句把所有人的故事都装进同一个模子里的话。他每说一次,心里就薄一层。
当他终于得到喘息的时间,就去了镇卫生院。镇上的卫生院是一栋二层小楼,外墙刷着已经泛黄的白色涂料,门口挂着“诊疗时间”的木牌,字是用毛笔写的,笔迹圆润端正。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个女人温软的声音,她正在交代什么药的用法。那声音隔着一道布帘传出来,带着一点他记忆里的温度。他并没有走进去,而是转身回了教堂,把祭坛上的蜡烛一根一根重新摆好,烛芯剪齐,蜡油刮净。
第二天,阿尔瓦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进去。布帘掀开的时候,她正背对着门在洗手。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的白大褂袖子挽到肘弯。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地说:“等一下,马上好。”
阿尔瓦站在诊桌前面,看着桌上那盏搪瓷托盘里的剪刀和纱布,一只半满的玻璃药瓶,一本摊开的诊疗记录本,上面的字迹端正清秀,日期写的是今天。墙角的暖水瓶冒着热气,窗台上搁着一盆薄荷,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绿油油地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看见他的时候,她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从挂钩上取下干毛巾,慢条斯理地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然后看着他开口问道:“感冒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她问,语气是医生对病人的那种,带着一点距离的温和。她比当年阿尔瓦见到的她成熟了许多,那时的她还带着一些稚气和顽皮,现在的她眉目间多了沉静,像一潭水从溪流变成了湖。她的手指还是干干净净的,指甲剪得短而整齐,但指节比从前粗了一些,那是常年握笔、捏镊子、拆纱布留下来的痕迹。
阿尔瓦想说他只是想来看看她,但他看到一边正在输液的人,话在嘴边打了个滚,还是咽了回去。他接着她的话说了下去:“好像是有点感冒,最近有些咳嗽了。”
她盯着阿尔瓦看了两秒,终究是没有拆穿他。她正常给阿尔瓦问诊,正常给他量了体温,又用听诊器听了听他的呼吸。听诊器金属那头贴在他胸口的时候,她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过了一会儿,她把听诊器拿下来,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撕下那张纸递给他:“去药房拿药,一天两次,饭后吃,多喝水。”
“谢谢。”他说。和当年在雨里说那声“谢谢”用的是同样的音调,低而涩,像喉咙里含着块没化开的糖。
她已经开始整理桌上的东西了,把听诊器挂回去,把墨水瓶的盖子拧紧。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但也不赶时间,是一种知道自己接下来没有什么要紧事、所以可以慢慢收拾的从容。
阿尔瓦站在诊桌前面,没有动。他看见窗台上那盆薄荷被风吹得微微倾斜,一枝新芽从盆沿探出来,朝着光的方向伸着。
他想说点什么,至少告诉她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为什么他从那么远的地方调过来,为什么那天晚上他会蹲在雨里——但那些话堆在胸口,像一摞放歪了的书,抽一本就会全倒下来。
但是最后,他还是一句话都没说,他只是沉默地离开了。他走出卫生院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石板路上。他低着头看着那道影子,觉得自己像一只背着壳走了很远路的蜗牛,终于到了门口,却把触角缩了回去。
回到教堂,他推开侧门,后院的晾衣绳上还挂着昨天洗好的祭坛布,白得晃眼。他走过去摸了摸,布面被太阳晒得干透了,带着一股皂角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干净但寡淡,像他这些年的日子。
那天晚上阿尔瓦没有睡好。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想起那年雨夜里她把伞举到他头顶时的样子——浅褐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两颗温热的琥珀,指节分明的手握着伞柄,雨水从伞沿滴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躲。
第二天一早,他做完晨祷之后把教堂的门锁好,沿着石板路往卫生院走。路上经过那丛开得正盛的月季,他停下来看了看,花瓣上还挂着露水,红的白的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颜料。
卫生院的门开着,布帘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半张诊桌。他走过去,在布帘外面站住了。里面没有病人,只有她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捧着一杯水,正看着窗台上那两盆薄荷出神。
没过一会,卫生院开始喧闹——看病的人们来了。他掀开布帘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里面传来咳嗽声、说话声,还有一个孩子哇哇哭起来的动静,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他从帘子缝隙望进去,刚才还安安静静坐在桌后的她已经站了起来,正在给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量血压,袖带缠在瘦骨嶙峋的上臂上,她微微弯着腰,侧耳听水银柱的声音,神情专注。他只好坐在候诊室里,旁边坐着一个老人和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
阿尔瓦发现自己从来没在候诊室坐过。布帘后面的动静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她问诊的声音、翻病历本的声音、开药时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很踏实。这和她跪在佛殿里上香时的背影是同一个人的声音,和很多年前雨夜里说“你淋湿了”的是同一个人的声音。
他想,原来她每天是这样过日子的。不是像他那样在空旷的教堂里面对着沉默的圣像,而是一个病人接着一个病人,一个咳嗽接着一个发烧,手上沾着酒精和碘伏的味道,窗台上的薄荷在风里摆着叶子。
等了大约半小时,人渐渐少了。那个老太太拎着一袋药走了,抱孩子的妈妈也出来了,孩子手里捏着一根棒棒糖,脸上还挂着泪痕。大爷拿着处方笺去药房取药,候诊室里就剩下阿尔瓦一个人。
他听见她在里面洗手,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关掉了。脚步声响到布帘边,她掀开帘子,看见坐在长椅上的他,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来了有一会儿了。”他站起来,“刚刚看你一直在忙,就在外面等你。”
她站在那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侧开身让出门口:“进来吧。”
他跟着她走进去,诊室里空气还带着刚才几个病人留下的气味——酒精、药水、一点老人身上那种陈旧的樟脑味。她收拾桌上的东西,把用过的压舌板丢进废物桶,把听诊器重新挂好。
做完这些,她转过身来看他,问:“咳嗽好些了吗?”
“好些了,上次的药很有用。”
阿尔瓦说这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袍子的内袋,那瓶薄荷油还在里面,小小的玻璃瓶隔着布料抵着他的肋骨,像一粒温热的种子。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诊桌边上。水是温的,杯壁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那药本来就是按普通感冒开的,”她说,“你要真咳嗽,早就该好了。”
阿尔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淌下去,温温的,不烫。他握着杯子站在那儿,窗台上的两盆薄荷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她看向阿尔瓦,等着他的下文。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布帘被猛地掀开,一个年轻的女孩跑来,但她掀开帘子,看到的便是这两个人沉默的对视。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对她说:“医生,我奶奶在家晕倒了,你快去看看!”
她几乎没有犹豫,路过阿尔瓦身边时看了他一眼,只说了句“等我回来”就跟着那个女孩出去了。布帘在她身后高高扬起又落下,诊室里一下子空了,只剩下墙角暖水瓶里咕噜的水声和窗台上薄荷叶子的轻轻摆动。
也是从这天开始,小镇上传出了阿尔瓦在追她的传闻。传闻是从哪里开始的,谁也说不清楚。也许是那天阿尔瓦在卫生院候诊室里坐了一个多小时被谁看见了,也许是卫生院的护士在药房拿药时隔着窗户看见了什么。总之,小镇像一池被投了石子的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去做祷告的人们看到阿尔瓦会露出会心的笑,去看病的年轻人看到医生也是。
最先被这传闻波及的是一个来忏悔的年轻人。那天下午他坐在隔板对面,支支吾吾说完了自己偷了邻居家鸡的事,阿尔瓦照例说了那句"God will forgive you, my kid",年轻人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离开。他在隔板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了一句:“神父,你和医生的事是真的吗?”
阿尔瓦的手在黑袍下面顿了一下。隔板上的小格栅透进来一线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像一根细细的、试探的针。
“忏悔时间结束了。”阿尔瓦说,声音比平时平了一些。
年轻人“哦”了一声,椅子在地板上轻轻响了一下,脚步声远了。阿尔瓦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地、稳稳地跳着,像一面被风轻轻吹动的鼓皮。
门又被推开了,阿尔瓦看到了一张在熟悉不过的脸——是她,是他几乎朝思暮想的她,是他用咳嗽当借口去找了两个月的她。
她将门合上,声音低低的:“神父,我想来忏悔。”
阿尔瓦在黑暗里愣了一下。她的声音从隔板那边传过来,隔着那道薄薄的木板,比平时在卫生院里听到的轻了一些,像隔着一层水。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他习惯了听陌生人的秘密,习惯了隔着格栅面对那些他不知道面孔的人,但这一次他知道对面是谁。他知道她说话时嘴角的弧度,知道她耳朵尖会红,知道她手指上那层薄茧的位置。
“忏悔室……”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是给信徒用的。”
“我不是信徒,”她说,“但我有想说的话。”
隔板那边安静了一会儿,他听见她呼吸的声音,平稳的,和她给人量血压时一样从容。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我想忏悔一件事。几年前有一个下雨的晚上,我在路边捡到一个浑身湿透的人。他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鸟,手里捏着一张湿透的信。我当时只是路过,把伞举到他头顶,说了几句很平常的话,然后把他带去了一间寺庙,第二天就走了。”
她停顿了一下。阿尔瓦坐在隔板这边,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面前那块木板上细密的木纹,在黑暗里只能辨认出模糊的走向,像一条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后来我偶尔会想起他。有时候是在给病人换药的时候,有时候是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总觉得那个雨夜有什么东西我没做完——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他长得好,而是因为那天晚上他看我的眼神。那种眼神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一盏灯,但他不确定那盏灯是不是为他亮的。”
隔板那边她的声音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再后来我被调到了这个小镇当医生。我来了之后听镇上的居民说教堂来了一个新的牧师,很年轻,长得很好看,就是人有些沉默。我没有想太多,只觉得这个小镇慢慢热闹起来了,挺好。
“直到有一天,一个穿黑袍的人掀开诊室的布帘走进来,坐在我对面,说自己感冒了,有些咳嗽。”
阿尔瓦在黑暗里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他想起那天她给他听诊时,听诊器金属头贴在他胸口,她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大概早就听出来了,他的心跳根本不是一个感冒病人该有的频率。
“我想忏悔的是——那天我没拆穿他。后来我也没有拆穿他。我熬了薄荷油,炖了梨汤,让他留下来吃饭,告诉他我叫什么名字。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一个医生该对病人做的……”
“God will forgive you……”这句话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从阿尔瓦嘴里流了出来,但他停顿住了,他看着面前的女孩,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my love.”
隔板那边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阿尔瓦以为她已经走了,长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最后那两个字说得太轻了,轻到被墙壁吞没了。
但他没有听到推门的声音,只听到呼吸——她的呼吸,比刚才浅了一些,像一个人在水面上停留了很久之后,终于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她说话了:“阿尔瓦,你刚才说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平静的,但他听得出那平静底下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在颤,像结了冰的湖面上有人走上去,冰面在脚底发出细碎的、即将裂开的声音。
阿尔瓦坐在黑暗里,手还搭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松开又合拢。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但奇怪的是一点也不慌。那种感觉像站在一座很高的悬崖边上,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但他知道自己不会掉下去。
“我说,God will forgive you——”他停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了一点,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出去,“my love.”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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