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意外离世对于小洛伦兹来说,实在是一件悲伤的事情。
他和母亲的关系向来很好,倒不是因为他的父亲——阿尔瓦·洛伦兹不够爱他,只是因为他们两个平时不怎么沟通,即使开口了他们好像也隔着一层膜。
阿尔瓦的为人向来严苛,待人也有些疏离。即使平时他也给了孩子一样的爱,但是父子俩的关系依旧生分。小洛伦兹有时甚至无法理解,为什么像太阳一样的母亲会和这样一个人结婚,并且心甘情愿为他生下一个孩子。
守灵的那几天,几乎都是阿尔瓦在守灵。母亲的家人和他说,她一直很害怕一个人睡,阿尔瓦坚持在这里守灵也是担心她会害怕,小洛伦兹听到这话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剐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灵堂的方向。
阿尔瓦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时间打磨过度的石像。三天了,他没怎么合眼,下巴上冒出青灰色的胡茬,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那是母亲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深蓝色底上织着细碎的银色星点,小洛伦兹记得母亲挑了很久,说“你爸爸戴这个会显得温柔些”。
实际上阿尔瓦戴上后依然面无表情,但母亲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踮脚替他整理领结时,小洛伦兹瞥见父亲嘴角极其短暂地松动了一下。像冰面下一尾鱼倏忽游过。
此刻那尾鱼不见了。
凌晨三点,小洛伦兹起夜路过灵堂,看见阿尔瓦在轻声说话。他以为父亲在祈祷,走近才发现阿尔瓦对着母亲的遗照,用那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呢喃的语调讲述今天院子里落了一只乌鸦,翅膀上有根白羽毛,和他俩蜜月时在翡冷翠教堂广场看到的那只很像。
“夫人,你知道的,”阿尔瓦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领带边缘,“除了和你有关的,我记这些琐事向来不行。但你不在,它们突然变得很大。”
而在母亲的葬礼上,是小洛伦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流泪。父亲的眼泪砸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像一滴滚烫的铅。小洛伦兹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第一次觉得这个距离如此具体。
葬礼结束后,他们回到空荡的房子里。阿尔瓦没有说话,而是径直走进书房,关上了门。小洛伦兹坐在客厅,盯着壁炉上方母亲的肖像——她笑得温暖而辽阔,像一片永远不会有乌云的天空。
他记不得这天晚上他是怎么睡着的了,只记得第二天起床时,父亲给自己做了早餐。小洛伦兹走下楼梯时,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厨房里,阿尔瓦背对着他,正对着一只平底锅发愁,锅里的煎蛋边缘已经焦黑卷起,蛋黄却还是稀的。灶台旁边摆着两片烤过头的吐司,颜色深得接近木炭。还有一杯牛奶,倒是倒好了,但杯口溅出来一小滩,没来得及擦。
阿尔瓦听见脚步声,肩膀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处理实验室事故的严肃口吻说:“早餐好了,过来吃。”
小洛伦兹在餐桌前坐下来。阿尔瓦把盘子端到他面前——煎蛋勉强能看出形状,焦边像一圈黑色的花边,吐司上甚至残留着刮过的痕迹,应该是他想把烤焦的部分去掉,但技术不佳。
他自己那盘更糟。蛋黄破了,洇在盘子上,和焦黑的蛋白混在一起。但他端端正正坐下,拿起刀叉,像对待一顿正式晚宴那样,小心地切下一块焦脆的吐司放进嘴里。
小洛伦兹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那枚“幸存”的煎蛋。虽然卖相惨烈,但蛋黄完整,是母亲以前每次煎蛋都会特意保留的“太阳蛋”——她说这样小洛伦兹早晨吃下去,一整天心里都是亮的。
他不知道父亲是怎样在混乱中记住这个细节的。也许只是无数次早餐时余光瞥见的习惯,但此刻这枚勉强完整的蛋黄让他喉咙发紧。
后面,父亲依旧拙劣地照顾着这个家,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开关,总是摸错方向。
洗衣房里传出过两次水漫金山的动静,阿尔瓦把深色浅色混在一起洗,母亲那件白色真丝衬衫被染成灰蓝色,晾在阳台上像一面投降的旗帜。小洛伦兹路过时站了一会儿,发现父亲用夹子把那件衬衫夹得整整齐齐,衣领都抻平了,仿佛这样就能弥补什么。
第三天晚上,阿尔瓦在厨房炖汤。小洛伦兹听见锅盖哐当掉在地上的声音,走过去看见父亲正对着砧板上的胡萝卜发呆,手边是一本摊开的菜谱,某一页被反复翻过,折痕已经发白。
阿尔瓦看见他,把食谱合上了。
“爸,要不要帮忙?”小洛伦兹问。
“不用。”阿尔瓦拿起菜刀,对着胡萝卜比划了一下,切下去的第一刀厚薄悬殊得令人心碎。
小洛伦兹没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父亲笨拙地处理完一根胡萝卜、半颗洋葱、两片姜,动作生疏得像在做高精度实验,每放一样材料都要停下来对照食谱。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模糊了阿尔瓦的眼镜片,他摘下来擦的时候,小洛伦兹看见他眼眶红了一圈——可能是洋葱熏的,也可能不是。
父亲似乎也在学着母亲的样子,想要照顾自己。但他每次都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然后像以前那样,把那些话变成沉默,变成一杯放到温凉的牛奶放在他书桌上,变成他换季时衣柜里多出来的那件厚毛衣。
小洛伦兹以前从不在意这些,或者说,他习惯了接收却不解读。母亲在的时候,她是一座桥梁,把父亲那些生硬的、缺少语法的爱意翻译成他能懂的语言。现在桥断了,他得自己学着辨认河对岸那些模糊的灯。
后来,他们之间的相处越来越像两条逐渐靠拢的河流,不再是沉默地平行,而是偶尔交汇、碰撞,溅起水花,再各自向前,但河道已经不知不觉连在了一起。
阿尔瓦做饭的技术越来越好,小洛伦兹觉得,他的手艺和母亲越来越像了。有的时候,他刚尝了一口,就觉得眼泪要掉下来——那是妈妈的手艺,他吃了那么多年,不会尝错的。
但他知道那不是。那是父亲用一本翻烂了的食谱、无数个独自在厨房的夜晚、和一枚总也煎不好的太阳蛋换来的手艺。
有一天晚饭,阿尔瓦端上来一道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收汁恰到好处。小洛伦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愣了三秒钟。
肉质酥烂,甜咸平衡,连八角放的分量都精准得和记忆重叠。他咀嚼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当他含着泪抬头,发现父亲刚咽下一口食物,正在无意识地咬着筷子。
那个小习惯,是母亲生前的习惯。阿尔瓦曾无数次和她说过不要咬筷子,但此刻他自己咬着,咬得那么自然,像一具身体记住了另一具身体的惯性。
小洛伦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碗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爸,妈以前……也最爱咬筷子……”
他看着父亲,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父亲没说话,只是握着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放下来,搁在碗沿上。那双总在实验室里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然有些微的颤抖。
小洛伦兹看着父亲垂下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硬的东西。过了很久,阿尔瓦才开口:“我知道。”
声音很哑。
“你妈每次咬筷子,我就说她。”阿尔瓦的视线落在红烧肉升腾的热气里,仿佛那团白雾能映出什么,“她每次都会回嘴,每次都不改。”
小洛伦兹从没听过父亲说这些。那些早餐桌上、晚餐灯下被忽略的细小对话,此刻从父亲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像从深井里打水,每一桶都沉得惊人。
“后来我就不说了。”阿尔瓦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末端,“她咬的时候,我就多看她两眼。”
“爸,你想她吗。”
这不是一个问句,但阿尔瓦还是回答了:“每天。”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抬头,像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或者一条物理定律——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在零度结冰、他每天都想念他的妻子。那么简单,那么笃定,像山一样无法撼动又不可回避。
小洛伦兹的眼泪淌过下巴,滴在桌面上。他想起守灵那晚听见的呢喃,想起阳台上那件染成灰蓝色的衬衫被夹得整整齐齐,想起父亲每天起床后第一件事是去给母亲养的那盆茉莉浇水——那花已经谢了,枝叶枯了大半,但阿尔瓦雷打不动地浇,浇完了还要把枯叶一片片摘下来,放进垃圾桶里。
“你妈妈走之前那周,”阿尔瓦突然说,声音更低了,“她突然跟我说想吃你小时候常去的那家店的糖炒栗子。我说周末去买。她说好。”
他停住了。手指收紧,筷子上留下浅浅的凹痕。
“但是那天我没去成。”
小洛伦兹看着父亲。那张向来严苛、疏离、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凿开了,所有的棱角都在松动,所有的坚硬都在瓦解。阿尔瓦的眼眶红得厉害,但他没哭。他只是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用力到泛白,像在阻止什么东西溃堤。
“后来我去了,”阿尔瓦说,“那家店关了,换了招牌。你妈妈到最后还是没吃上那家糖炒栗子。”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小洛伦兹注意到那杯子是母亲惯用的那只,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以前母亲说“还能用”,就一直留到现在。父亲现在用它喝水,拇指恰好按在裂纹的位置,像在触碰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
“爸,”小洛伦兹吸了吸鼻子,“明天我们去买栗子吧。换一家店,我知道城南还有一家,味道和那家差不多。”
阿尔瓦转过头看他。厨房暖黄的灯光下,他那双总是冷静得像仪器一样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融化。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洗完碗,阿尔瓦破天荒地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小洛伦兹窝在沙发另一端写作业,余光瞥见父亲拿起茶几上母亲的相框,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丢了一样就再也没处找的东西。
小洛伦兹没抬头。但他听见父亲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只有气声从唇齿间漏出来,轻得像一枚羽毛落进水里。
后来小洛伦兹上楼睡觉,走到楼梯拐角时回头看了一眼。阿尔瓦还坐在那里,背微微佝着,双手捧着相框,额头几乎要抵上玻璃。台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客厅另一端的墙上,像一棵独自站在旷野里的树。
小洛伦兹轻手轻脚上了楼。躺在床上,他想起母亲以前跟他说过的话——“你爸爸啊,他就是一座冰山,但冰山下面全都是水。你得等。”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冰山不会融化,它只是慢慢地,一滴一滴地,把那些藏了太久的水还回来。1
劳斯写得太上头了,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