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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奈绮的随想

有一天,我的小姑娘回家的时候,神情看起来有些慌张。她和我说,她在下班路上好像被跟踪了,问我以后能不能去公司楼下接她。

我答应了她的请求,不管是不是真的,至少我的存在能让她感到安心,那就够了。

接了她几天,一天我在楼下等她的时候,她的家人果然找到我了。她的父母,还有一个年轻的男孩,但我从未听她谈起过她有兄弟姐妹。

我当然知道他们来者不善,因为我的小姑娘有严重的焦虑症,这都是源自她的父母,她自己出来闯荡之后,他们更是扬言要和她断绝关系。在那么久没和她联系之后,他们突然找上门,说他们没藏什么心思肯定是假的。

她的父亲先开口了:“你就是她说的那个和她合租的舍友吧?我们需要和她谈谈,今天她下班之后可以让她和我们去旁边的饭店谈谈吗?”

“她现在还没有下班,”我说,“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我转达。”

她的父亲皱了皱眉,像是没料到我会有这种反应。母亲站在一旁,目光越过我,往大楼的玻璃门里张望,那个年轻男孩则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碾着什么。

她的父亲似乎已经有些生气了:“你是她什么人?你只是她舍友,舍友应该管不了家里的事吧?”

我冷笑一声,说:“你们这样火急火燎地来找她,但是她未必想见你们。既然你们之前已经扬言要和她断绝关系,那么就履行你们的承诺。”

她的父亲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往前逼了一步,指着我的鼻子说:“你算什么东西?我们家里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插嘴?”

“外人?”我说,“你们断绝关系的时候,不也把她当外人吗?”

母亲扯了扯丈夫的袖子,眼睛却一直往大楼的玻璃门里瞟。她压低了声音,但那种尖利的音色还是刺过来:“她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编排了我们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我说,“但她不说我也看得出来——晚上常常失眠,还会偷偷流泪,听到父母两个字就发抖,这可都是她无意之举,可不是想编排就能编排出来的。”

“妈。”那个年轻男孩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大楼紧闭的玻璃门,说:“我们在大门口吵,她更不会出来了。”

“那你倒是说说怎么办?”她的母亲把火撒到他身上,“她现在被一个外人教唆着连面都不露,你工作还有结婚的事——”

“我说了我自己想办法。”男孩的语气比刚才硬了一点,“我来之前就跟你们说了,我自己想办法。我从来都没有和我这个姐姐见过面,你们凭什么拿她来当我工作和结婚的垫脚石?”

男孩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三个人都安静了一瞬。她的母亲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垫脚石”这个说法,但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而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我强压下内心的火气,说:“她每天上班都很累了,要说也等周末再说。”

“周末?”她回过神来,“我们大老远跑来的,你让我们等到周末?”

“那你们可以现在就走。”

我的拳头攥紧了。男孩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我和她母亲之间,声音压得很低:“妈,人家说了周末就周末,你还要吵干嘛?你不嫌丢人?”

“你站哪边的?”

“我站道理那边的。”男孩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说这样的话。但他没收回,反而把腰挺直了一点。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了一声:“行,你们都站道理那边。我里外不是人。”

一直站在一边的男人叹了口气,那种叹气的方式很熟练,像是多年来习得的缓冲手段:“好了好了,周末就周末,也不差这几天。”

他们走了,我回头看去,她还没下班,幸好她没有看到这一幕。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她才蹦蹦跳跳地出来,扑进了我的怀里。

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我并没有告诉她关于她父母的事情,这两天,在我的陪伴下,她似乎也不害怕“跟踪”了。一路上,她都像一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和我说着她公司里的八卦,就像是任何一个在爱里长大的小女孩一样。

我搂着她,听她讲同事不小心把咖啡洒在键盘上的糗事,跟着笑了两声。她的手圈在我腰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但很快乐。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我问。

“不知道,”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就是今天特别想你。下班的电梯里就在想,你是不是已经在楼下等我了。然后出来就看到你站在老地方,就……很高兴。”

她说“很高兴”的时候,脸颊蹭了一下我的衣领,像只确认领地的小动物。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没说话。

往地铁站走的路上,她一直牵着我的手,晃来晃去的。路过便利店的时候还拉着我进去买了两根雪糕,举着跟我说“你一根我一根”。

我刮了刮她的鼻子,说:“你生理期不是快到了?你怎么吃冰棍?到时候肚子痛又要来找我揉肚子。”

“没关系的,还有好几天呢,”她咬了一大口,“而且肚子痛的话你肯定会帮我揉肚子的,你每次都这样。”

我笑了笑,由着她了,毕竟她现在每天只要开心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后面几天我接她回家的时候,她也都很开心。她说她终于感觉不到有人在跟着她了,她问我以后能不能也来接她,我欣然同意了,我早就想让她多依赖我一些了。

虽然我一直很担心她的父母的事情,但周末还是来了。

她前一天晚上问我能不能睡懒觉,我同意了。第二天,她的父母快到的时候,我望向陷在床里面酣睡的她,还是没有忍心叫醒她。

她的父母来的时候,大咧咧地就坐在了沙发上,眼睛四处打量,但是没看到她。于是,他们的视线立刻钉在我身上,我轻笑一声,说:“她还在睡。她周末需要补觉,有什么事跟我说,我转达。或者你们等她醒了再来。”

“还在睡?这都几点了?我们大老远跑过来,你就跟我们说她还在睡?”她的音调拔高了,“等她醒了,等她醒了又要推到下个周末?”

她的声音很尖锐,在空旷的房子里回响。我皱眉,但我还没开口,男孩已经从后面拉了拉她的袖子:“妈,你小声点,不是说她还在睡觉吗?”

“我怎么小声?我来看我自己的女儿还要小声?”她甩开儿子的手,“而且她自己睡那么晚才起,懒得要死。哼,现在她都工作了还这样,而且谁知道是不是她不愿意出来和我们见面才让你当挡箭牌,她一直就这么孤僻……”

她就这样滔滔不绝地开始说她的缺点,但是我听到了楼上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她似乎是被吵醒的,就那样站在楼梯口,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印子。她先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不是责怪,更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我还在,确认这里还是她的家。

我跑上楼,把她搂进怀里,安抚着她。没想到这样一个举动,更加激怒了她的母亲。她想上来骂人,但男孩拉住了她:“妈,你再这样,姐更不愿意见你了。”

她的母亲被拽着胳膊,挣扎了两下,最终恨恨地坐回沙发上。但嘴没停,压着嗓子嘟囔:“我还不能说话了?我来看我自己的女儿,还要看别人的脸色——”

楼上,她靠在我怀里,手指攥着我的衣襟,攥得很紧。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睡衣和我的衬衫,咚咚咚的,像一只被吓到的小动物。

“没事,我在。”我低声说,“你如果不想下去我们可以不去。”

她没说话,但攥着我衣襟的手指松了一点。她思考了很久才开口:“没关系的,走吧,我们下去吧。”

我牵着她下楼的时候,客厅里的三个人都抬起了头。

她的母亲坐在沙发最边上,身体前倾,两手绞在一起,看到女儿下来,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父亲还是那个姿势,两手撑在膝盖上,目光从茶几上的颜料盒移到女儿脸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男孩站在窗边,看到姐姐下来,往旁边让了一步,像是要把整个客厅的光线都让给她。

她在楼梯最后两级停了一下,然后松开我的手,自己走完了最后两步。她走到沙发对面,没坐,就站着。

“你们来了,之前跟踪我的也是你们吧?”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跟好几年没见的父母说话,“这个男孩,是你们收留的吧?我走了,你们想着再收养一个孩子给你们养老,对吧?”

母亲显然对这个开场白不满意,厉声叫道:“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大老远——”

“我什么态度?你们这么早跑过来,我被你们吵醒,穿着睡衣,头发也没梳,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你觉得我该是什么态度?”她打断她,“还是说,你们希望我早早地换好衣服、化好妆、泡好茶,客客气气地坐下来,跟你们谈?”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父亲始终没抬头,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了。

母亲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又落在女儿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有外人给你撑腰了,就可以这么跟家里人说话?”

“他不是外人。”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母亲的脸色变了。“他不是外人是什么?你们结婚了?领证了?”

“他没跟你说吗?”她忽然笑了一下,“我们去年就已经领证了。他是我丈夫,我是他妻子。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是我们两个人的。你坐的沙发,脚下踩的地毯,你瞪的这个人,全都是我的。”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我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捏了一下,很轻,只有我能感觉到,那一下的意思是:别拆穿我。

母亲的脸白了。她张着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父亲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下去,抬起来,又放下去。男孩站在窗边,嘴巴微微张开,看看姐姐,又看看我,眼神里的惊讶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松了口气。

“你……你什么时候……”母亲的嘴唇哆嗦着,“你怎么都不跟家里说?”

“家里?”她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看起来很轻松,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你们不是早就跟我断绝关系了吗?我结婚,为什么要跟你们说?”

她的母亲猛地站起来,沙发被她撞得挪了位,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就那样站着,胸口剧烈起伏,瞪着女儿。她的眼眶红了,嘴唇抖得厉害,像是有一万句话堵在嗓子眼里,一句都挤不出来。

她看着母亲,没有躲。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光脚踩在地板上,十个脚趾微微蜷着,像是在用力抓住地面。我知道她很紧张,但她依旧强装镇定地看着对面,轻笑了一声:“你说得对,我应该跟你们说的。不是因为你们是我爸妈,而是因为他对我很好。比你们对我都好。我想告诉你们,没有你们,我的生活质量提高了很多。”

母亲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像是要把眼泪擦掉,又像是要把自己擦醒。母亲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很乖的……”

“我以前很乖,是因为我怕你们不要我了,我又没有生存能力,但是现在我不用乖了。”她点点头,“我现在过得很好,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哭了有人哄,发脾气有人接着。我现在比跟你们住在一起的时候,好了一百倍。”

母亲的腿软了一下,跌坐回沙发上。她的脸上全是眼泪,但她说不出话。父亲始终没抬头,但他的肩膀在抖,很轻的抖,像是被人一拳一拳打在背上。

男孩从窗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他们面对面站着,他比她高了快一个头,但站在那里的时候,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嗯……或许我该叫你声姐姐,那个跟踪的事……是我不好。”他说,“爸妈说想见你,但你不见他们。他们说如果我在你公司楼下晃几天,你就会害怕,就有可能让人来接你,就算不这样,跟踪你他们也能找到你住的地方。”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有点疼。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问到:“所以你就答应了。”

“我没想那么多。”男孩的声音更低了,“他们说你过得不好,说需要我帮忙。我……我以为你真的是被人骗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只有母亲压抑的抽泣声,一声一声的,像拧不紧的水龙头。

“所以你来了之后发现,我没被谁骗,只是单纯地不想见他们?”她的语气很平静,“发现我过得挺好的,有人管我吃饭,有人等我下班,比我以前在那个家里的时候好多了?”

男孩没说话,但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你走吧。”她说,“我不怪你。但你别再跟着我了。”

“姐姐……”

“别叫姐姐。”她打断他,声音忽然有点颤,“我没有弟弟。我走的时候你还没被领回来,我从来没见过你。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男孩的脸白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母亲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这次她没有吼,声音反而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耳语:“你真的不要这个家了?”

她看着母亲,看了很久。客厅里很安静,我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盒子里的蜜蜂。

“那个家,”她慢慢地说,“在我高考那年,你们把我送去集训又不让我去画画的时候就没有了。在我肚子痛到想吐,你们说装病不想上学的时候,就没有了。在你们说‘你走吧,我们当没生过你’的时候,就没有了。”

母亲的脸彻底垮了。她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来反驳,但每一句话都被堵了回去。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去擦,就那么站着,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深。

“你们现在来找我,不是因为想我,是因为他又要结婚又要找工作,你们拿不出钱来。”她的声音依然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你们需要我出钱,需要我出力,需要我把这些年欠你们的都还上。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

她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我的手被她攥得生疼,但我没抽开。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一个人租房子,一个人找工作,一个人半夜发高烧自己去挂急诊。我学会了自己换灯泡,自己通马桶,自己给自己过生日。这些事情,你们知道吗?”

父亲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们不知道。”她替他回答了,“你们也不想知道。你们只想知道我住在哪里,赚多少钱,能不能帮上忙。所以现在你们知道了——我住在这里,赚的钱够我自己花,但不够给你们儿子结婚买房。”

“不是买房。”男孩忽然开口了,声音有点急,“我没说要买房,是爸妈——”

“你闭嘴。”她看了他一眼,不是凶,是那种很累很累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你不用解释。不管你要什么,都跟我没关系。”

男孩闭嘴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窗边,把脸别过去了。

母亲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愤怒、委屈、不甘、怨恨,最后都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茫然。她好像终于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儿,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被吓唬、被控制、被随便对待的小女孩了。

“我们走吧。”父亲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一样。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膝盖发出了一声脆响,他看了女儿一眼,然后就把目光移开了。

“走?”母亲的声音尖锐起来,“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父亲的音量忽然拔高了一点,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他自己也愣了,然后声音又低下去,“不然还能怎么样。”

母亲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再看看站在窗边的儿子。三个人,三个方向,没有一个人在看她。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挤出一句话来:“你以后别后悔。”

她没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光着脚,穿着睡衣,头发还是乱的。但她站得很直,比客厅里任何一个人都直。

她的父亲转身往外走,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对不住”,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对女儿,对自己,还是对这么多年走错的路,没人知道。

他们走了之后,她终于放松下来,倒在了我的怀里。我接住她的时候,她的身体在往下滑,像一件被从衣架上取下来的大衣,所有的支撑都在一瞬间抽走了。

我捞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兜进怀里。她的额头抵着我的锁骨,呼吸又急又浅,像是刚跑完很长很长的路。

“我刚才对我的家人……”她的声音从我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震动,“是不是太凶了?”

“没有。”我拍着她的背,“你只是把攒了很久的话说出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些哭腔:“那他们说我白眼狼,说我孤僻,说我懒……他们说了我那么多的缺点,你也这么觉得吗?”

我停下拍她背的手,把她从我胸口捞起来一点,让她能看清我的脸。

“他们说你的那些话,一个字都不对。”我说,“你妈说的那些话,不是对你的评价,是对你的诅咒。她希望你是那样的,因为你越孤僻、越懒、越没有生存能力,就越离不开她,越容易被控制。你现在不是了,所以她要把这些词砸在你身上,让你觉得自己真的不好。”

“所以你从来不觉得我不好?”她问,声音很小,“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你一直觉得我很好吗?”

“刚见面的时候,我确实觉得你有些生人勿近,但越和你相处我就越觉得,世界上不会再有比你更好的女孩了。你善良、勇敢,对待朋友也真诚,我觉得用世界上最好的词汇来形容你也不为过。”

她抬头望向我,眼睛湿漉漉的,我替她拭去了眼泪,说:“就像小猫,喜欢它的人,就算是咬人他们也会觉得可爱;不喜欢小猫的人,就算它再可爱他们也不会喜欢。”

她愣住,然后锤了我一下:“你拿我跟猫比?”

“猫多好。”我说,“猫知道自己喜欢谁,不喜欢谁。对喜欢的人蹭蹭,对不喜欢的人伸爪子。你不也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