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姑娘的原生家庭并不好,刚遇到我时,她就像一个刚从畸形的模子里出来的机器,乖顺,不敢拒绝任何请求。她不敢打扮,甚至敏感到有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被吓得跳起来,更别说不小心翻了错。
她这样的小女孩,即使敏感也不该像这样。而我知道,想要纠正她这些所谓“缺点”,得慢慢来。
在一切都要好起来的时候,她的父母却找上了门。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无非是觉得现在他们的女儿傍上了大款,对他们来说又有利用价值了,想过来打感情牌罢了。可我怎会如他们的愿?他们把我心爱的女孩养成那样,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他们再带走她的。
她的父母来的时候,她正在楼上睡午觉。这样也好,我能为她扛下所有火力,在她醒来时,一切都将归于平静,她的父母再也不会来打扰她。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用长辈的身份给我施压,话里话外都是“我们养大她不容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现在也是半个女婿,总该讲点人情”。
可我根本不为所动,我又不是他们乖顺的孩子。我耐心地听着,等他们表演完,才笑了笑。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信。”我给他们倒了杯茶,“可我也记得,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饿得胃疼,却不敢开口问我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她收到我的礼物,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反复确认是不是‘有条件’的。她做错一件小事,第一反应不是道歉,而是整个人僵住,等着挨骂。”
她母亲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
我抬手止住她:“你们可以跟我说她小时候你们多辛苦,我也承认,你们确实把她养大了。但你们养出来的,是一个听见脚步声就会惊醒的孩子。你们管这叫‘养大’,我管这叫‘活着’。”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而后她母亲忽然尖声道:“你算她什么人?我们好歹是她亲爹亲妈,你一个外人……”
“我算她什么人?”我站起身来,低头看着他们,“我是那个用三年时间,才让她敢在我面前大声笑、敢发脾气、敢说‘不’的人。”
我冷笑出声,可楼上却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她醒了。
我转身,朝楼梯走去。
她揉着眼睛,站在楼梯中间,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子。看见我,迷迷糊糊地问:“谁来了?”
我走上两级台阶,正好和她平视,伸手替她理了理翘起来的头发,然后将她搂紧怀里,抱下了楼。我抱着她往客厅走,她的脑袋靠在我肩膀上,还带着午睡后的迷糊热气。
经过沙发时,那两个人还杵在那儿,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她母亲的眼眶红着,却死死盯着我怀里的人,像在看一件本该属于她、却被我偷走的宝贝。
她似乎察觉到什么,想扭头,但是我用手掌轻轻把她的脸按回肩窝:“没事,继续睡。”
她“嗯”了一声,当真又闭上眼。
我抱着她直接穿过客厅,往厨房走。经过她父母身边时,我脚步都没停一下,只是偏过头,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说:“看见了没?她现在困了,有人抱着。饿了,有人做饭。怕了,有人挡着。”
她父亲的脸憋成猪肝色。
“你们要是真心疼她,就该为她高兴。要是还有别的打算……”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蜷缩着的小人儿,她呼吸均匀,又睡着了,“趁早死了这条心。”
我没再理他们,径直走进厨房,把她轻轻放在岛台旁的高脚椅上,又顺手扯过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她缩在外套里,像一只藏在壳里的小动物。她就这样才我身边毫无防备的睡着,可以不用担心睡得太久被我责备。
她的母亲依旧在客厅里虎视眈眈地看着她,我只是不动声色地为她煮了一小碗面条。
面条端到她面前时,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看见了面条,然后看到了我,随即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她开心地像个小朋友那样,腿晃来晃去的,但她的母亲却健步如飞地跑了过来,将她面前的碗打翻在地。
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面条和汤汁溅了一地,她还没反应过来,但看到这样的局面,她下意识地僵住了。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凝固在脸上。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像一只突然被踩住尾巴的小动物,连呼吸都忘了。
她的母亲站在一旁,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地上的碎片尖声道:“我养你二十多年,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他给你煮碗面你就笑成那样?你有没有良心?”
她没有动,甚至没有抬头。她只是盯着地上的碎片,眼睛一眨不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
我蹲下身,开始收拾碎片。
“别——”她忽然开口,声音又轻又急,“我来,我来收拾,是我弄翻的,对不起,对不起……”
她说着就要从高脚椅上跳下来,手忙脚乱的,脚丫差点踩上碎瓷片。我一把将她捞起来,重新按回椅子上。
“坐着。”我说。
她愣住了,眼眶红红地看着我,嘴唇在抖,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是小时候做错事等着挨骂的眼神,是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恐惧,是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的本能。
我没说话,继续把碎片捡起来,一片一片,放到旁边的台面上。
她的母亲还在那里喋喋不休:“你看看她这副样子,像什么话?连个碗都端不稳,你还能指望她做什么?我跟你说,她从小就这样,毛手毛脚的,不知道摔了多少东西,骂都骂不好——”
“够了。”我站起身,把手里的碎片往垃圾桶里一扔,转过身看她,“她摔过多少东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她来到我家起,她摔的任何东西,都不用她自己捡。”
她的母亲张了张嘴。
“还有,”我往前走了一步,把她挡在我和她女儿之间,“你刚才打翻的那碗面,是我煮的。你踩碎的碗,是我买的。这是我家,她是我的人。你在我家,当着我的面,吓唬我的人——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对长辈动手?”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父亲这时才从客厅走过来,一把拉住她,嘴里说着“算了算了”,眼睛却不敢看我。
我没理他们,转身去拿扫帚。
等我扫完地上的残局,重新盛了一碗面端到她面前时,她还坐在那里,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拼命忍着,不敢掉下来。我把面放到她面前,又拿了一双筷子,塞进她手里。我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吃吧。”
她的肩膀依旧微微颤栗,她低着头,看着那碗面,忽然小声说:“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我的眼睛。
“听我说,”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高兴的时候晃腿,没有错。你冲我笑,没有错。你被我抱着、被我喂饱、被我护着,都没有错。”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却还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我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想哭就哭,”我说,“在我这儿,哭也没错。”
她终于哭出声来,闷在我的衣服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客厅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那两个人走了,门关着,悄无声息,像从没来过。而我的小姑娘,也终于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