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快,安静的气氛被人打破。
越前龙马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球场边,手里握着球拍,直直地指向德川。

“喂——这次,再来比一场吧!”
少年的声音在空旷的球场里回荡,带着一如既往的张扬。
岭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先走了,德川。”

他顿了顿。
“你们打。”

德川下意识伸手,想拉住他。
指尖只碰到空气。
岭汐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球场出口的方向。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急着离开什么地方。
德川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出口,手指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
越前龙马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看起来你心情不好。”
他把球拍往肩上一搭。

“那咱们下次打也行。”

“算了。”
德川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拿起靠在椅边的球拍。

“就这次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只是握着球拍的手指收得很紧。
越前耸了耸肩,他该说的都说了,不听的话,就别怪他了。
击球声很快在球场里响起来,一下一下,带着某种宣泄的意味。
另一头,岭汐早早回了宿舍。
房间里空荡荡的,其他三个人还没回来。他脱了鞋,爬上自己的床,抱着枕头躺下来。
眼睛睁着,看着上铺的床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人揉皱的纸,怎么都铺不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还是做不到呢……”

声音闷在枕头里,模模糊糊的。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朋友被欺负。”

枕头吸走了声音,也吸走了眼眶里那点湿意。
他闭了闭眼。
明天是休息日,他早就请好假了,准备回家看看母亲,虽然每天都有打电话叮嘱她吃药,但还是得亲眼看看才能放心。
正好,出门散散心。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
次日,天刚亮没多久,岭汐就出门了。
他只背了一个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日常用品,训练营在山上,走出去要好一会儿,他走了很久,才到公交站,等了一刻钟,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来了。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从山野变成城镇。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站在门口,从背包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门开了。
“母亲,我回来……”

话音戛然而止。
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地板上,有血。
暗红色的,从客厅的方向蔓延出来,在光线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光泽。不是飞溅的形状,而是缓慢地、安静地淌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流失。
他的目光顺着那些血迹,一点一点地移到客厅的沙发上。
母亲躺在那里。
腹部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周围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深得发黑。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头微微偏向一边,眼睛闭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安静得不像话。
“母……母亲?”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没有回应。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很慢,像是脚上绑着千斤重的石头,每走一步,心就颤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点一点地裂开。
走到沙发边的时候,他看见了母亲的脸。
惨白的。
嘴唇没有血色,脸上的皱纹比记忆里更深了。但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只是胸口不再起伏。
“母亲……”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冰凉的。
不是那种冬天里冻手的感觉,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再也暖不过来的凉。
“你醒醒好不好?”

声音开始发抖。
“明明……明明昨晚还好好的。”

“明明昨晚我还和你说话……”

他记得,他记得昨晚打电话的时候,母亲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让他不要担心家里。
腿一软,他直接跪在了地板上。
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感觉不到疼。
视线模糊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一滴接一滴,砸在母亲冰凉的手背上。
“为什么……”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趴在她身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只有……只有母亲了……”

哭声压抑在喉咙里,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成了一片一片。
他哭了很久。
久到嗓子哑了,眼睛肿了,眼泪再也流不出来了。
然后他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树,直直地倒在地上。
意识沉入黑暗。
再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有鸟叫声,和往常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坐起来。
眼睛里的光,灭了。
不是那种悲伤的、愤怒的、崩溃的光——那些东西还在,但被压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灰蒙蒙的东西,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有水流,但表面什么都看不见。
他像个机器一样站起来,走到沙发边。
低头看着母亲的脸。
该安葬她了。
他弯下腰,准备把她抱起来的时候,看见了她身后压着的一张纸条。
白色的纸,边缘被血洇红了。
他拿起来,展开。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是用血写的,每一笔都很用力,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画已经开始发虚。
【我永远爱你。】
“……”

他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手指在那些字迹上轻轻摩挲,像是想透过纸面,触碰到写下这些字的人。
“我也爱你……”

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说给那张纸条听的,又像是说给已经听不到的人听的。
“母亲。”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按下了号码。
“喂,你好。”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事。
“我的母亲被人杀害了。”

“请尽快过来一趟,谢谢。”

语气像是在说“我的咖啡做好了,请来取一下”。
挂掉电话,他坐回沙发上,重新握住母亲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哭。
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母亲的脸。
警察很快到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几个警察站在门口,看见屋内的场景,全都愣住了。
地板上是已经干涸的血迹,沙发上躺着一个已经没有呼吸的女人,旁边坐着一个少年。少年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口沾了一点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握着母亲的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表情很平静。
一个年轻的女警察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轻轻地把他抱进怀里。
她的手臂很温暖,带着一点护手霜的香味。

“我们一定会找到那个犯人……”
她的声音有点抖。

“相信我们,好吗?”
岭汐被她抱着,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
“……好。”

声音很轻。
——————
警察局。
岭汐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杯已经凉了的水,对面的警察拿着笔,一边问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你最后一次和母亲通话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她当时有没有提到什么异常?”
“没有。”


“你知道你父亲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来往吗?”
“他欠债跑路之后,我就没有再联系过他了。”


“你觉得这件事,会不会是你父亲的仇家找上门了?”
岭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把他欠的钱全部还清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账单。
“每一笔,都还清了。”

警察沉默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资料,这个少年今年才十六岁,从十二岁开始就在打工,一天三份工,把父亲欠下的债一点一点地还完,他本该是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年纪,却已经撑起了一个家。
而现在,这个家也没了。

“路边的监控全部坏了,我们正在尝试恢复,需要一段时间。”
岭汐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在想。
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光已经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