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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七)

如意醉相思系列乾坤情

次日清晨,晨光熹微,殿外鸟雀啁啾,绘春已领着众女官候于殿外,恭请我起身梳妆。

“绘梦!让她们都进来吧!”我端坐于妆台前,扬声吩咐道,“且先仔细伺候本宫梳洗。这晨起面上总觉有些黏腻,需得用那温润的蔷薇露兑了清泉水,细细净过两遍才好。净面之后,再以玉容膏匀匀敷上,滋养片刻。”绘梦应声而去,旋即领着几位手捧银盆、巾帕与妆奁的侍女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围侍在侧。

我望着镜中尚带几分慵懒的容颜,继续吩咐道:“待梳洗停当,便为本宫更衣描眉。今个儿时辰有些紧促,尔等手脚务必利落些,莫要误了本宫前往养性殿,陪靖瑾皇贵君共用早膳的时辰。” 绘梦一边用浸了花露的软巾为我轻柔擦拭面颊,一边恭顺应和。

我略一思忖,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天光,心中便有了计较:“今个儿本宫瞧着外头天色澄澈,日头也好,是个难得的晴朗日子。如此好天气,便挑那身明黄色的百褶如意月华裙罢,裙裾走动间如流光潋滟,最是相宜。发髻便梳个端庄的流云髻,务要梳得纹丝不乱、云鬓高耸,将青丝半挽而上,既显雍容又不失轻盈灵动之态。配那支赤金累丝嵌东珠的步摇,其金丝缠绕如云纹细腻,东珠圆润莹洁,垂坠时摇曳生辉,流光熠熠。再把那一整套的东珠发饰悉数取来,诸如东珠掩鬓、珠花细簪,皆需精心点缀于髻间,以衬华贵之气。再佐以那对儿东珠耳坠,珠粒饱满,悬于耳畔,与步摇交相辉映,更添容光焕发之姿。东珠温润,金丝璀璨,方能衬出本宫的雍容气度,又不失雅致。昨个儿九王爷送来的那批浮光锦与各色云锦、蜀锦、杭绸、潞绸等各种绸缎以及那几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还有那雪青色的缭绫,皆是质地轻柔似云霞,色泽流转如波光,端的是稀世珍品。本宫思量着,命人仔细送至尚服局,吩咐手艺老到的绣娘裁制几身日常穿的常服。图样须得严格依照宫廷典制来设计,既不能过于花哨张扬,以免逾越礼法,惹人非议,亦不可流于平淡素净,失了皇家气派。此番不必选用本宫素日里惯常穿戴的、以繁复华贵见长的牡丹纹饰。牡丹虽则国色天香,富丽堂皇,终究略显张扬外露,与那浮光锦这般澄澈明朗的颜色不大相称。以及本宫意欲营造的端雅气韵,未必全然相契。不如改以清雅的莲花为纹,含蓄内敛,正合锦色。故而,本宫决意选用那婉约清雅的缠枝莲花纹样,以银线绣于衣襟袖缘。此纹样线条柔婉流畅,如行云流水般自然舒展,枝叶连绵缠绕,生生不息,不仅构图精巧雅致,更蕴藏着福泽绵长、家族昌盛的吉祥寓意。更兼莲花本身便有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高洁品性,其风骨卓然,历来为君子所慕,恰能于华美衣饰间,平添一份内敛含蓄的韵致与超凡脱俗的格调。这银线勾勒的莲花,素净中透着光华,婉约里藏着气度,既不失皇家应有的精致与考究,又别具一番含蓄深远的意境。它不似牡丹那般咄咄逼人地彰显富贵,而是如静水深流,于细微处见真章,于简约中显大雅,正合本宫此时追求端稳持重、又不失风华的心境,与今日这般晴朗明澈、需彰显玉山正宫威仪与品位的场合,亦是相得益彰,再合适不过了。”

待到更衣妆扮大致妥当,我忽又想起早膳的事宜,转头对侍立在旁的绘春道:“对了,你且去小厨房传本宫的话。早膳的菜色务必要以清淡爽口为上,命他们多用些时令鲜蔬,烹制些清粥小点即可。皇贵君素日脾胃柔弱,晨起更忌油腻厚味,须得格外留意,莫要让那些腻口的肴馔伤了脾胃,反为不美。对了,再备两盅温热的燕窝羹,待会儿本宫与皇贵君用罢早膳,一并慢用,以养身心。”绘春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回禀说小厨房已依言备下几样清爽小菜并温着粥点,只待殿下起驾前往养性殿便可直接传膳。我由绘梦搀扶起身,略整衣襟,便率众往养性殿行去。

在前往养性殿的宫道上,晨光熹微,薄雾如轻纱般尚未完全散去。朱红的宫墙在曦光中显出一种沉静的暖色,琉璃瓦上凝结的夜露正缓缓蒸腾。我端坐于肩舆之上,绘梦随侍在侧,仪仗安静地前行,只听得见宫人们整齐而轻缓的脚步声,以及轿杆轻微的吱呀声。这时,思儿悄然从后侧趋步上前,她并未高声,而是微微躬着身子,保持着与肩舆并行又略后半步的恭敬距离,将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这清晨的宁静,又像是要诉说一件需得谨慎言语的私密事,她凑近了些,方以气声悄然启唇道:“主儿,方才收到信息说是,南疆进贡的雪蚕纱与软烟罗已抵达内侍省,正待核验入库,可否先取一匹呈览?是否要随浮光锦等各种绸缎一起送去裁制新衣?另外,昨个儿夜里八王爷竟是歇在了蘅芜苑之中,这蘅芜苑乃是云侧君日常所居的院落,云侧君平日里鲜少能留住八王爷在此安宿,此番却能让他安然寝卧直至天明,实属一桩难得之事。如今八王爷方才缓缓披上衣衫,起身下榻,举止间还带着些晨起的慵懒之意。若是云侧君在床笫之间能够伺候得更加周到妥帖些,言行温柔,体贴入微,令八王爷倍感舒心畅意,加之他们二人如今有了舞阳大长御公主这么个刚满月的宝贝女儿,那孩子玉雪可爱,啼笑皆声皆惹人怜,八王爷又素来疼惜自己的小女儿,每每见到那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心中自是盈满了慈爱欢喜。如此一来,怕是八王爷往后也愿意多往他院里走动几遭,时常带着女儿前去探望云侧君,共享天伦之乐。想来,经过昨夜这般缱绻温存,八王爷今个儿的心情定是极好的,眉目间或许都透着几分愉悦之色,步履也能显得轻快了许多。他二人虽说心中依旧存着些未解的心结,彼此之间仍有些许隔阂芥蒂,但想必经过昨个儿夜里这一番柔情蜜意的温存亲近,两位主子的关系也能略略缓和几分,面上也能显出些许和颜悦色,言语间多了几分温存体谅,往后相处起来,倒也能不似从前那般针锋相对、冷言冷语,渐渐寻回几分往日的情谊来。”

“也好!叫人把这两种布料以及那批各色、各种绸缎一并送去尚服局给本宫、靖瑾皇贵君、宸珺国公与几位贵君、侧君裁制新衣,除了明黄、杏黄两色乃是本宫、天帝与太子、太女专属颜色,他们不可越制使用之外,余下的颜色他们皆可酌情选用,式样须合礼制,纹样亦依各人喜好而定,不得僭越。八叔他二人若能摒弃前嫌,重修旧好,倒也免了他们循贤亲王府那后宅整日里鸡飞狗跳、不得安宁的烦扰,本宫自是乐见其成,心下也宽慰几分。按理说,这终究是八叔自家院墙内的私事,本宫身为晚辈,原也不该多置喙,更不宜过分关切,以免有越俎代庖、干涉内帷之嫌。且通知下去,日后八王爷府上若无甚要紧的急事,便不必事无巨细皆来禀报本宫,平白扰了清净。尔等只需多留些心,仔细留意八王爷与云侧君平日里的相处情形、言谈举止便可。若察觉二人之间再有争执的苗头,或是言语间有了龃龉的迹象,务必要及时回禀,切莫有所隐瞒。他二人那性子,本就一个执拗,一个清高,皆是别扭得很,时常为着些床笫之间那些芝麻绿豆般的琐事便生出龃龉,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谁也不肯先低头。倘若此番真能冰释前嫌,将那过往的心结一一解开,从此和顺如初,琴瑟和鸣,不仅他们彼此的心境能变得舒畅豁达,于王府上下众人而言,亦是莫大的幸事,足以消弭许多无谓的争执,带来长久的和睦与安宁。若是这般和顺融洽的光景得以长久维系,那么府内的氛围必将日趋温馨融洽,上下齐心,这才是家门兴旺之象。他二人若能和睦,于青丘而言也是一件幸事。本宫身为玉山正宫,自当维系族内安宁。如今北俱芦洲的局势纷繁复杂,远未到安稳平定之时,各股势力暗流涌动,与其余三洲的边境亦时有摩擦。在此等紧要关头,正需要我青丘乃至六界各族摒弃前嫌、同舟共济,将力量凝聚一处,方能共同抵御那来自外部的忧患与威胁。退一步讲,咱们眼下手中尚且握有一张至关重要的牌——那位国公爷仍在掌控之中。有此人为质,料想那火云洞一方投鼠忌器,无论其内心作何盘算,在短期内必然不敢有过于轻率的举动,这无疑构成了咱们当前局面下最坚实、最可倚仗的底气所在。至于本宫与他之间,往日的情分固然已如烟云消散,不复存在。然而这宫闱之内,素来不乏跟红顶白、趋炎附势之辈,最是擅长见风使舵。你们几个在本宫跟前伺候,平日里固然需谨言慎行,不必刻意打着坤宁宫的旗号前往紫宸殿走动、查问,以免落人口实。但倘若他那边真遇上了不识趣之人前去寻衅刁难,或是教他平白受了什么难以忍受的委屈,你们便不必再隐藏身份,顾忌重重,大可光明正大地现身,以维护旧主之仪。若真有那不长眼的,胆敢公然质疑你们的举动,乃至出言责难,你们也无需与之多费唇舌,只管让他们径直来坤宁宫、或是凤藻宫,本宫自会在此,与他们好好地论一论这宫中的长短、规矩、乃至天家的礼法!本宫便亲自坐镇于这坤宁宫与凤藻宫之中,倒要睁眼瞧瞧,究竟是谁有这般胆量,竟想越过本宫,先去“问候”已然龙驭上宾的先帝陛下?!无论如何,他终究是先帝在世时,亲自为本宫择定、昭告过六界的“驸马”。即便如今情意淡薄,这一层由先帝钦定、载入典册的名分,却依然铁一般地存在着,任谁也无法抹煞。他是先帝钦定的宸国公,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岂容他人随意折辱轻慢?!”思儿闻言,垂首应了声“是”,便悄然退下传话去了。肩舆依旧缓缓前行,晨雾渐散,宫道两侧的灯火也次第暗下,只余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将宫墙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跪在肩舆里随侍的绘梦执起那柄精致的团扇,腕底运着柔和的力道,为我徐徐摇动。扇面上绣着的蝶恋花图样在动作间若隐若现,带起一阵阵习习的凉风,轻柔地拂过我的鬓边与衣袂。她摇扇的节奏不疾不徐,姿态娴静,仿佛连周遭的空气也随之沉静、舒缓下来。那风里似乎还沾染着她袖间淡淡的馨香,与扇面丝绢的微凉气息交织在一起,在这静谧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宁和。

“主儿!养性殿到了,奴婢先扶您下舆可好?”我微微颔首,将手递予她,由着她扶我起身。绘梦自我起身后便忙帮我伸手整理好衣饰,又细心抚平袖口褶皱,方才扶我下了肩舆。

靖瑾皇贵君早已在养性殿外等候多时,见我到来,含笑迎上前来,执礼甚恭,声音温润如玉,道了一声:“臣,崔元善恭请长公主殿下圣安,长公主万福金安,臣已在此恭候殿下多时了。”

我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加快脚步上前,在他那庄重的躬身礼将行未行之际,便已伸手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臂,止住了他下拜的动作。“快不必如此多礼了,元善,快快请起。”我的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亲近与温和,指尖传来的暖意亦是劝止,“你我之间,何须讲究这些虚礼客套?这般见外,倒叫本宫觉得咱们‘夫妻’间生分了。今个儿机缘难得,能在这般沁人心脾的清净晨光里,偷得浮生半日闲,与你静静地说会儿话,实在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

我抬眼望了望殿宇飞檐外那片澄澈高远的秋日天空,晨光熹微,微风拂面,心情也随之愈发舒朗。“你大约也早有所闻,本宫这身子骨,向来是既受不得酷暑的闷热,也耐不住深冬的严寒,颇为娇气。如今时令已然入了秋,暑气渐消,天高气爽,便不必如前段时候的夏日那般,非得远赴雁荡山行宫去避暑了。这倒正合了我的心意,可以安安稳稳地在玉山这钟灵毓秀之地,以及繁华而不失雅致的玉都城中,多盘桓、多流连一些时日,细细品味这金秋时节独有的宁静与丰饶。这宫里的人你用着可还习惯?若有什么不妥帖的地方,只管同本宫说便是,本宫定当为你调换妥当。若觉得哪处人手生疏,也可报与本宫知晓。若想添些懂药理的女使在身边侍奉,亦无不可。若嫌宫中膳食寡淡,本宫可命小厨房另备几样时鲜小菜,或按你家乡风味调制也可。若是喜欢什么宫外的物事,大可叫底下的人拿着腰牌去采买,不必拘着银钱,只管挑你心仪的便是。若觉得哪处景致清幽,也可陪本宫同去走走,散散心也好。若夜里睡不安稳,本宫让太医调配安神香枕便是。另外,尚有两桩要紧事需及早告知于你,以免临事仓促,你心中也好有个准备。其一,再过数日便是先帝的忌辰,此乃宫中一年一度的大祭,礼仪格外庄重,需在念慈宫设坛行祭。届时,宫中上下皆需斋戒沐浴,依制行礼,你且随本宫一同前往念慈宫参拜即可。念慈宫肃穆宁静,殿内香烟缭绕,正是追思先帝功德、寄托哀思之所,你只需心怀敬意,举止得体,依礼进退便好,不必过于紧张。这场祭礼虽仪式繁复,但重在诚心,你初次参与,稍加留意宫中引导便是。其二,近日礼部官员具本上奏,提及你们几位贵君、侧君皆为男子之身,而现今所居之地隶属内宫范畴。依循祖宗定下的规制,内宫之地素来为内宫公主、郡主、县主、乡君所居,男子长期驻留确有不便,恐违礼制,易引非议。因此,礼部建议须另设外园以作安置,本宫思之亦觉在理,毕竟祖制不可轻废,宫廷体统亦需维护。此事本宫已早有考量,原是想着将本宫在玉山后山的那处私宅——清漪园——拨予你们使用。此园虽为私宅,却景致清幽,建筑精巧,当初建时便费了不少心思,如今只需稍作修缮,添置些日用物件,便可迁入居住。清漪园依山傍水,园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水榭回廊蜿蜒其间,春有百花绕径,夏有凉风穿堂,秋有红叶映池,冬有晴雪覆瓦,四时景色皆宜,实乃修身养性的佳处。那儿位置特殊,既不隶属于内宫管辖,亦不归前朝统辖,乃是一处独立所在,往来宫中也十分便利,有专设通道相连,车马可直达园门。你们且安心住下便是,不必担忧起居不便,园中仆役皆已挑选妥当,一应供给皆按例配给,绝不会短了分毫。只是需谨记,若非必要之事,切莫无端往内宫中随意走动。内宫之地,人多眼杂,易生流言蜚语,以免惹出不必要的闲话来,徒增烦恼。只不过昨个儿本宫同八王爷叙话时,偶然提及为你们安排居所一事,八王爷便忆起一桩旧事来。他提起,先前本宫前往雁荡山静心养病那段时日里,坤宁宫恰好经历了一次规模颇大的修缮工程。那一次不仅将殿宇梁柱、彩绘藻井逐一翻新,更是顺势将整个坤宁宫的建筑格局重新规划,向外拓展了不少地面,使得宫室更为轩敞恢弘。尤为值得一提的是,工程还在坤宁宫后侧那片原本精巧玲珑的小花园之外,特地营建了一处独立的宫苑群落。这组宫苑自成一体,内里厅、堂、厢、廊错落有致,细细数来约有二十余间房舍,空间十分充裕,若是你们全数搬去居住,也是绰绰有余的。反观眼下所居的这养性殿,其位置虽说与坤宁宫相近,但终究是修筑在坤宁宫宫墙范围之外的地界上,并非我坤宁宫宫内直属的殿阁。紫宸殿的那位身份尊贵,你们若有空也多去瞧瞧,你们都是男子,他如今虽不得本宫宠信,但他毕竟还是当朝的宸珺国公,你们平日里彼此也能有个照应,日常闲谈弈棋,倒也免了他那儿过于孤清。当然了,此事并非强求,你若心中不愿搬迁,留在这养性殿亦可。左右这养性殿乃是在坤宁宫附近,与本宫居所相邻,本宫若是要来见你,或你有事寻本宫,都算方便。只是需知,养性殿终究在内宫之中,日常起居或需更谨慎些,免得落人口实。你且细细思量,无论去留,本宫皆会为你安排妥当,总归是以你的舒心为宜。本宫的私心里,还是想你能搬去坤宁宫后头的那处新苑,与本宫住得更近些。若你决意留下,本宫便命人添置些你喜好的物件。若你决意搬迁,本宫自会命人打点好一切。毕竟这样,你我每日相见也免了奔波之苦,若是你仍觉不够亲近,也可搬去坤宁宫的东暖阁住。”

崔元善闻言,眸光微动,轻声应道:“臣,遵长公主旨意。臣谨遵殿下旨意,便依您所言搬去坤宁宫后的新苑居住。殿下如此周全安排,美意深重,臣心中感念不已,定当时时恪守宫中规制,言行举止皆循礼法分寸,绝不辜负殿下的一片苦心与信任。日常居处之中,臣必当勤谨自持,维护宫廷清誉,凡事以殿下教诲为纲,以报殿下恩德。倘若殿下日后觉着臣尚有资格,允臣搬去东暖阁居住,以便朝夕侍奉殿下左右,尽心竭力,那臣自当恭敬从命,遵旨而行,绝无半分迟疑。臣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亦不敢负殿下这般垂怜与信任。只是,先帝忌辰往年都是由宸珺国公殿下陪您去的,今年若臣随行,恐于礼制不合,惹人非议,还望殿下三思而后行,莫要因臣而乱了宫中旧例。他到底是先帝为您挑的人,于礼于制皆更相宜,臣不敢贸然僭越此等要紧礼数,还请殿下容臣稍避其名分,免得落了逾越之嫌。”

“你多虑了,旧例虽如此,然今时不同往日,本宫既已决意带你同往,便是认可你的身份与地位。他如今的身份怕是不适合再参加皇家内部的祭典了,且先帝忌辰重在诚心追思,不在陪祭之人身份几何,你身为皇贵君随行合情合理,无需挂怀。他如今只是一个无名无分的国公爷,怎好再入念慈宫行祭礼,又岂能与你这正经册封的皇贵君相提并论?!你且安心随本宫前往,若有不妥本宫自会担着,断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走吧!先进去,莫要在这风口处站着,仔细吹着了。”说罢,我便挽着他的手臂,一同步入殿内。殿内炉香袅袅,案上早备好了温茶与点心。崔元善顺从地随我入内,于案边恭敬坐下,执起茶盏轻啜一口,眉眼间透出几分温顺与安然。

“主儿,早膳已经上齐了,请两位主子移步小花厅用膳吧!”绘秋掀开帘子,恭敬地福了一礼,轻声回禀道。我微微颔首,起身携了崔元善的手,缓步往小花厅而去,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桌上,饭菜香气扑鼻而来,皆是我与元善平日爱吃的清淡口味以及我特意交代的几样菜肴,还有两盅温润的燕窝羹,正合这秋晨的脾胃。

“主儿,今个儿的主食是牛肉包子、蟹黄面、蟹粉酥饼、水晶虾饺和鸡丝粥,您二位尝尝可还合口?”香儿站在一旁替我二人布菜,她眉眼低垂,神色恭谨,手中动作轻缓而稳当,先将那白胖饱满的牛肉包子用银箸轻轻夹起,稳稳放入青瓷碟中,包子的热气随之袅袅升腾,散发出阵阵麦香与肉香交织的诱人气息;接着,她又执起瓷勺,从紫砂煲中舀出两碗鸡丝粥,粥面浮着薄薄一层米油,热气氤氲,米香与鸡丝的鲜甜扑鼻而来。她一边布菜,一边轻声细语地补充道,“这牛肉包子用的是精选牛腩,肉质鲜嫩紧实,剁得细碎如泥,再调入酱料,慢火煨炖入味,每一口都饱含醇厚汁水;蟹黄面是今晨现拆的活蟹制成,蟹黄橙红鲜亮,蟹肉洁白细腻,面条筋道弹牙,浇上熬煮多时的高汤,鲜香扑鼻,回味悠长;蟹粉酥饼外层酥脆,层层起酥,入口即化,内馅绵软,蟹粉的浓郁与猪肉的鲜美完美融合,咸香适中;水晶虾饺皮薄如纸,透出内里粉嫩的虾仁,口感爽滑鲜甜;鸡丝粥则熬足了火候,米粒早已开花融烂,粥底绵密滑润,鸡丝撕得细如发丝,入口滑嫩,还缀着几粒翠绿的葱花提香,这些都是按您二位平日的喜好,小厨房早早备下,精心烹制而成的。”崔元善闻言,眼中含笑,温润的目光掠过满桌佳肴,随即优雅地执起瓷箸,夹起一只牛肉包子,只见那包子皮色洁白如雪,褶皱匀称,馅料饱满欲出,热气袅袅萦绕,衬得面皮愈发晶莹。他先将包子送至鼻尖轻嗅,肉香与面香交织,令人食欲大动,而后细嚼慢咽地尝了一口,馅料的鲜香顿时在口中化开,汁水丰盈,肉质细腻,面皮软和却又不失筋道,咀嚼间麦香回甘。他缓缓品了品滋味,让那鲜美的口感在舌尖流转,这才满意地颔首,微微温声赞道:“这包子馅料鲜香醇厚,汁水丰盈而不腻,面皮也软和筋道,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甚是可口。蟹黄面鲜味十足,蟹粉酥饼酥香满口,鸡丝粥温润养胃,每一样都显出了十足的心思。小厨房这番悉心准备,从选料到烹制无不精细,着实难得,可见他们用心之深。”

他放下瓷箸,神色转为凝重,缓声道,“昨个儿泠顺君他们在八王爷府上闹得那一出,动静不小,但细想来,他们年纪尚轻,阅历浅薄,想必怕也是受人蛊惑挑唆,一时糊涂行事,未必出于本心恶意,殿下莫要太过苛责于他们才是。这更何况您到底是他们的长辈,位份尊崇,若与晚辈计较,反失了气度,有些话怕是也不便说透,免得伤了和气。再者,他们到底是陛下的枕边人,日夜侍奉左右,深得宠信,若是他们在床笫私语之间同陛下说些什么闲言碎语,日积月累影响你们母子失和的话来,于殿下而言,亦是隐忧大患。倒不如不痴不聋,不做家翁,有些事儿难得糊涂才好,您且宽心保重才是。臣以为,不妨择机敲打一番,使其知收敛而不至生怨,亦不失为稳妥之策。殿下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方为妥当?臣以为不如让宸珺国公殿下传泠顺君等人入宫,以长辈身份稍作训诫,既全颜面又明分寸,您看可使得?一来,他毕竟是陛下的养父,于情于理都算得上是他们的长辈;二来,他如今虽无实职,却仍是国公身份,说话分量犹在;三来,由他出面可免殿下直接涉入,不落偏袒之嫌,亦不至于让陛下觉得殿下在背后操纵。且他处事沉稳,向来公允,必能拿捏好分寸。臣亦知他素来疼惜晚辈,断不会太过苛责,只稍提点便好,亦能借此缓和各方关系,消弭潜在嫌隙。其实按理说,这事儿该是让八王爷或是九王爷去说的,可二位王爷素来与您亲厚,怕是陛下会觉得他二人会偏袒殿下,反倒不妥当。臣思来想去,还是觉着由国公出面最为妥当,既避嫌又显公允,方能服众。”我听了他这番言语,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元善所言亦有道理,便依你之计,绘秋,你去紫宸殿传句话儿就说,让宸珺国公这几日若得闲便传泠顺君等人入宫一趟,就昨个儿的事儿稍加训诫几句,别再让他们胡闹生事,也免得本宫与陛下两边听了都不痛快。”绘秋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回禀说宸珺国公已应下此事。

崔元善见状,便又执起银箸,为我夹了些糟鹅掌与牛肉包子,柔声道:“殿下多用些清淡的,晨起开胃最好,殿下今个儿可是还要去太华宫处理政务?臣待会儿要去找十王爷,王爷昨个儿说有些兵器改进方面的事儿要与臣详谈,臣想着顺道去军器监瞧瞧新制的样品,若有何不妥之处,再回禀殿下定夺。”

“好!只是记得莫要太晚了回来,本宫让人留饭等你。你且早去早回,军器监那边若有要事便遣人来说一声,本宫也好及时安排人手协助。想来应该已经有人知会过你了,最近这段日子本宫都点了你的牌子侍寝,可莫要不懂规矩,误了时辰惹人笑话。”崔元善闻言耳尖微红,垂首轻声应道:“臣,记下了。定不负殿下厚望,必准时归来,不敢有误殿下半分心意与安排。待臣办完事,便即刻回殿,绝不耽搁分毫。”

“本宫瞧着你倒是颇为喜欢这几道主食,尤其是那蟹粉酥饼和牛肉包子,可是多吃了两个,连蟹黄面也用了小半碗。既如此,待会儿让小厨房再备些,给你带去军器监也好当个零嘴儿,省得你忙起来顾不上用膳,伤了脾胃。”说罢,我便吩咐香儿将东西仔细装好。

“主儿,您最爱吃的这一味水晶虾饺,小厨房方才也紧着蒸好出锅了,还正腾腾地冒着热气呢。您看,可要奴婢一并仔细装进食盒里?方才席上呈来的那一碟,奴婢在旁瞧着,您可是用了好几只,想是合胃口的。奴婢便私下做主,又让灶上多备了一笼,这会儿刚离火,趁热装上正好。若是都妥帖收着,您午间在太华宫与诸位大人议事时,即便耽搁得久了,手边也有这热乎、对胃的点心能稍稍垫一垫,总强过空着腹,伤了身子。”

“也好!那便准备两只食盒,把桌上的这几样主食和小菜都装上,一盒随本宫去太华宫,一盒让元善带去军器监。午膳的时候叫人把膳食分别送去两处,莫要误了时辰。今个儿八王爷也会进宫记着叫人把八宝鸭和金丝鲳鱼、鱼脯、酱牛肉等菜一并备上,送到太华宫本宫与八王爷、诸位大人一起吃。至于往军器监送的饭食,具体菜单你叫小厨房的人与高宁德商量着办,也须得温热妥帖,莫教元善与十王爷吃的膳食凉了,伤了脾胃。”香儿躬身应下,随即唤来侍女将食盒一一装妥,又细细核对了菜品数目与食盒封签,方才退下办事。

“殿下,您先用着这水晶虾饺,趁热才最是鲜美。待会儿怕是八王爷他们也该到了,待您用过膳,咱们便该启程往太华宫去议事了,奴婢先与高公公一起先出去预备下其他东西,免得临时慌乱,误了两位主子的行程安排。”香儿说罢,便与高宁德一同退了出去,只留我与崔元善在殿内相对用膳。崔元善见四下无人,方低声道:“殿下,臣还有一事相禀,臣听闻紫宸殿的那位近来心情郁结,殿下若是得空,可否寻个由头去宽慰一二,免得再生出更多的隔阂。”

“他与本宫之间的事儿,你莫要多管,本宫自有分寸。你只需办好分内之事,旁的无需你费心。只是日后这宫中局势复杂,你说话行事还需谨慎些。莫要越了自己该守的分寸与本分,说到底,这坤宁宫的中馈日后还得是你来接手,你须得把账目、人事、用度都理得清清楚楚才好,莫让底下人钻了空子,也免得落了旁人的口实。本宫不擅长管理这些琐碎事务,你且多上心学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