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叔,不如传奶娘杨氏将舞阳妹妹抱来,也好叫诸位朝臣与各府家眷都认认这孩子,免得日后咱循亲王府的宝贝丫头出门时叫人平白欺负了去!这么多年了,您膝下子嗣终究单薄了些,总不好让您的宝贝女儿在外头被某些不知名的宵小之徒平白辱了出身。诸位真以为本宫不知道?近来外头不是总有流言,说是八王爷月前诞下的这位女娃娃,是本宫与八王爷乱伦所生吗?!今个儿正巧诸位也都在,本宫也不想一件事说两遍,便由本宫身边的总管太监常安、总领太监进顺、奶娘程嬷嬷,连同八王爷身边的总管太监高明、靖瑾皇贵君身边的总管太监高宁德、宸珺国公身边的总管太监齐英德,与奶娘杨氏一同去抱孩子来。八叔也别怪本宫如此谨慎,实在是本宫近些日子瞧了不少真假千金的民间话本子——说是有心存歹意的奶娘、手脚不干净的下人,为一己私欲,趁主家孩子满月宴、洗三礼或刚出生时人手混乱之际,偷龙转凤,将自家出身清贫、刚诞下的家生子与主家金尊玉贵的孩子恶意调包;待日后自家孩子出息发达了,再趁多年事定说出实情,既得好处,又能让自家孩子鸠占鹊巢享尽荣华,而真正的血脉却沦落乡野倍受艰辛。本宫思及此处,只觉心惊胆战,故此才多派人手,务必确保舞阳妹妹安然无恙地呈于众人眼前。今个儿趁此宴席,正好让大伙儿瞧瞧这孩子的眉眼品貌——是否是与云侧君、八叔如出一辙,也好堵了那些闲言碎语的嘴。再者,循亲王府的千金,自小就该在众人瞩目下长大,将来议亲行事,才无人敢轻慢。云侧君、八叔,您二位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今个儿正巧大伙儿也都在,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庄重。本宫端坐于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见皆屏息凝神,便借此机会清声宣布一道旨意:“复云氏侧君之位,念其往日侍奉之勤,然因侧君云氏不善持家,故循亲王府中馈仍交由侧君顾氏掌管,以保府内诸事井井有条。至于循亲王府嫡王君之位,待舞阳大长御公主满五万岁正式行册封礼时,再从侧君顾氏、侧君云氏二人中,由昭雪凝太公主殿下亲自择一人定夺。”
旨意既出,殿下众人皆俯首聆听,片刻寂静后,齐声应道:“臣(奴婢/奴才)等谨遵圣谕!”一众朝臣与常安、进顺、程嬷嬷、高明、高宁德、齐英德、奶娘杨氏等人忙不迭一并跪地接旨,衣袂窸窣,叩首之声轻响于殿中,显出一派肃穆恭顺之象。
旨意毕,殿内渐复常仪,我移步至席位上接着用膳。案桌上摆满了各色佳肴,香气四溢。站在我身边负责布菜的香儿细心观察着,见我今个儿难得进得香了些,眉眼间便带了几分欢喜,轻声劝道:“主儿,奴婢瞧着您今个儿对这道火腿鸡汤和红烧小排、清炒时蔬、肉胡饼、樱桃煎、蜜饯果子都颇为感兴趣,每样都多用了几口。这火腿鸡汤炖得醇厚,小排酥烂入味,时蔬也鲜嫩爽口,不如奴婢再给您盛些汤,或添些小排,您好慢慢享用?”她一边说着,一边持勺侍立,态度殷勤周到。
“也好!你回头叫人去问问这几道菜的做法,叫他们细细记下了,用料、火候、步骤,一样都含糊不得。到时候,让咱们玉山坤宁宫、雁荡山凤藻宫的小厨房都好好学着做。本宫尝着这厨子的手艺是真不错,心思巧,味道也正,倒是难得。你叫人去问问那厨子的意思,若是他愿意,待会儿本宫便寻个时机,开口向八王爷把人讨要了来,放在咱们宫里专司小灶,倒也便宜。对了,你待会儿下去,先叫人把本宫前些日子特意翻出来、给八王爷和舞阳妹妹备下的那对千年暖玉拿来。那玉质温润,触手生暖,最是养人,正合今日这满月之喜,也算本宫一点心意。再去竹影苑里,把方才同其他八叔府里养着的猫儿们玩乏了、一同睡在日头底下的玄猫福宝抱回来。仔细些,那猫儿贪睡,莫要惊了它。这会儿子人多眼杂,保不齐就有那起子没眼力见或心思活络的,别叫人浑水摸鱼,偷了咱坤宁宫的宝贝猫儿去!若真有人胆敢觊觎咱坤宁宫的人或物……虽说今个儿是喜庆日子,不宜大动干戈、惹了血腥,但你跟在本宫身边久了,也该知道轻重。有些事,不必声张,多动动脑子,处置得干净利落些,也就是了。你是个明白人,本宫不多说。你先去把这些事儿办了吧。这儿有晶儿她们几个伺候着,暂且无妨。哦,还有,你去办事的时候,顺路绕到顾侧君那院子瞧一眼,看看他在做什么。若是他闲着没什么要紧事,你便给他带几句话,就说是本宫的意思:今日这满月宴,宾客众多,他身为王府侧君,于情于理都该来露个面、帮着支应一下的。总不能全指望着那位说话办事儿都不怎么着调的云侧君,本宫与八王爷心里,实在是十分不放心。云侧君那人……哼,他那张嘴,惯会惹是生非,也说不出什么中听的话来。若不是今个儿这日子场合实在不合适,本宫昨个儿就真该同那雪公主一般,赏他也灌下一碗生漆酒,叫他这辈子都开不了口,清静!省得他平白无故,又惹得本宫与八王爷、还有卫娘娘心里不痛快!”
绘春端着一份精致的紫檀木食盒,从后院的廊下缓步走了过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浅碧的衣襟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步履轻稳,到了近前,微微弯身,行了一个端正的万福礼,衣袖垂落间姿态恭谨而柔顺。礼毕,她便轻轻掀开食盒的盖子,将里面两道尚且盖着青瓷盖子的菜肴一一端出,摆在黄花梨木的圆桌上。绘春抬起眼,目光温婉,柔声劝道:“主儿,您消消气,仔细身子。这般动怒最是耗神,奴婢在旁瞧着,实在忧心。您且尝尝这道八宝鸭——奴婢方才揭盖时瞧着,炖得酥烂脱骨,皮色金黄油亮,香气也足,一闻便知是用了心的。听小厨房的李妈妈说,国公爷知晓您近段时日劳心劳神,特意吩咐选了肥嫩的仔鸭,填入糯米、莲子、火腿等八样珍料,用文火慢炖了整整三个时辰,专为您单做的。您多少用一些,补补精神,万事总有缓转的余地。”
“国公爷?!”我闻言眉梢一挑,声音不禁拔高了几分,环视了一圈席间众人。“今个儿这宫宴上济济一堂,在场的可是有不少位列国公之人,个个儿都衣着华贵、家世门第不俗、气度非凡。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位如今最不在本宫面前得脸的国公爷吧?!”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沉吟。罢了,眼下还不是发作的时候。
“先搁那儿吧。哼!这一个两个儿的男人,仗着祖荫或家世,不是喜怒阴晴不定就是暗怀鬼胎,这没一个儿能让本宫省心的!香儿,你近前来——你先去把本宫交给你的差事办妥了要紧,那些话务必亲口说与顾侧君听,不得有误。”说罢,我抬眸冷笑着看了眼坐在我斜对面的宸珺国公!只见他正举杯与旁人谈笑,仿佛浑然未觉,可那眼角余光分明往这边瞥了一瞬,眼神中略带着一抹外人不易察觉的哀伤。
我敛了神色,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晶儿去取银针来试毒。绘春已捧着食盒候了多时,我倒不是不相信绘春,这丫头跟了我也快四十几万年了,忠心自是无疑。只是皇家规矩森严,宫中贵人们在吃东西前必须得先行用银针试毒,之后,再让专职的试菜之人尝过,确认无误后,方能够入口。这是祖制,更是血泪教训换来的章程,半点儿也马虎不得。晶儿应声而去,步履轻捷,不一会儿便托着铺了绒布的银针盘回来。殿内丝竹声隐隐,我却只凝神看着那枚细长的银针缓缓探入菜肴之中。
“主儿!银针验过,无毒!但尚需试菜之人来试过后才行!奴婢这就去传人过来!”那侍女躬身禀报,手中托着银针,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谨慎。
我正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眼神无意间瞟到了正频频与那下首位的怡郡王眉目传‘情’的云侧君。只见云侧君眼波流转,嘴角含笑,与怡郡王对视间似有无限情意,全然不顾这宴席上的规矩。我不禁皱了皱眉头,心中涌起一股怒意,不由得冷哼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玉箸,声音冷冽:“去吧!待会儿去叫小厨房再额外给本宫和王爷、卫娘娘、皇贵君、顾侧君各炖一盅润肺的冰糖雪梨羹来,至于宸珺国公和云侧君那头儿,就炖一盅银耳莲子羹来。告诉他二人,这盅银耳莲子羹是本宫给的‘恩赏’,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别忘了自己该守的规矩!日后少把‘爪子、眼睛’往那些不该在这种场合上出现的人身上放!云氏若是不想珍惜这得之不易、好不容易才恢复的侧君之位,本宫不介意就此定下这循亲王府的嫡王君之位,日后这循亲王府的嫡王君便是姓了顾也是使得的!真到了那个时候,别再跑到本宫与卫娘娘面前哭求,本宫嫌吵!”
我顿了顿,感觉方才贪嘴多吃了几杯酒,方才吃的有些急了,现下既有些撑得慌又有些醉。于是,我唤道:“绘春,你们几个陪本宫去花园走走,消消食也散散酒醉之意!晶儿,你们几个留下,若是待会儿八王爷等人问起来了,你如实回答便是。今个儿这种宴会最是容易出事端,本宫也正好四处走走去瞧瞧这内宅之中还有什么稀奇的‘热闹’!”
绘春应声上前,轻轻扶起我。我起身时,目光冷冷扫过云侧君,他似有所觉,连忙低下头去,手中帕子绞得紧紧。我心中冷笑,转身便往花园方向走去,裙裾轻拂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声响。
花园中秋风乍爽日头暖融融的,花香袭人,亭台楼阁在日影下显得静谧而幽深。但我心绪安宁,只借着散步理清思绪,绘春默默跟随,不敢多言。而宴会厅内,晶儿等人恭敬守候,准备应对可能的询问,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足够让人安心的气息。
“主儿,今个儿可是个大日子,八王爷府上宴请四方,宾客云集,热闹是热闹,可人多眼杂,难免就混进些不干不净的。若是有些心怀鬼胎之人,趁着这乱劲儿,在宴会上行些腌臜、糟心、龌龊的阴谋诡计——譬如在酒水里下些不干净的药、糕饼中掺入穿肠毒物,或是借各房间的香薰弄些迷魂下作的勾当,搞些男盗女娼的污糟事儿——那不止扫了您的雅兴,只怕更会让八王爷对某些暗中作祟之人心生不喜,甚至当场发作,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奴婢心里头总有些惴惴的,想着,要不要暗中派几个信得过的、手脚利落又口风紧的人,去细细查查所有的酒水、糕饼,连同各个厢房、厅堂、乃至僻静回廊转角处的香薰炉子也都一一验看一遍,防着有人提前动了手脚。咱们得把眼睛擦亮,心提到嗓子眼儿,别再出了什么旁的岔子,扰了今个儿这八王爷府难得的喜庆,那可就真真辜负了八王爷一番盛情了。至于云侧君那厢,您也是知道的,那是个没脑子的直性子,爆竹似的,一点就着。平日里遇到与八王爷相关的事儿也只会咋咋呼呼,遇事半点沉不住气,恨不得嚷得全天下都知道。咱们是指望不上的,他不给咱们添乱,便已是谢天谢地,算是万幸了。而顾侧君呢,奴婢冷眼瞧着,近段时间以来倒是一直在对云侧君避其锋芒,凡事忍让,显得颇为识大体。手里虽是握着中馈之权,打理府务看似井井有条,可说到底……他不曾与八王爷正式圆房,名分上终究差着一层,论起情分来,终究还是比不得云侧君与八王爷之间那自幼相伴、多年积累的情分厚重。何况他又与八王爷之间并无共同的子嗣,膝下空虚,这根基便显得薄了,像那水上的浮萍,看着翠绿,底下却无泥无根。虽说出身是比云侧君好些,是正经官宦世家教养出来的端庄公子,知书识理,可到底是在这王府后院里,无宠无子,单凭一个出身和这眼下看着光鲜的管家之权,终究是虚浮了些,难保长久。这府里的风向,吹起来可是没个准头的。您又不是不知道这内宅里踩低捧高的人多的是,这事儿……”
“你思虑得是。即刻带几个妥帖的人,暗中仔细查探,一处都不得遗漏。若是真有其事,务必捉奸捉双,拿贼拿赃,证据确凿方可行动。切莫打草惊蛇,也别留下任何话柄,省得日后让人说本宫捕风捉影,恶意诬陷了谁去。”我略顿了一顿,指尖轻轻揉了揉额角,显出一丝倦色,“本宫有些乏了,先去前头水榭边的凉亭里小憩片刻。你办完了事儿,便去那儿寻本宫回话。”
我说着,脚步未停,目光却缓缓扫过四周静谧得有些过分的园景。曲径通幽,花木繁盛,只是太静了,静得只有我们这一行人的衣袂窸窣与脚步声。“对了,”我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咱们在这花园里走了也有些时间了吧,怎么除了咱们这一行人之外,就没见其他人在此走动了?连个打理花木的粗使下人都没有。你去找人查查,看看是不是因为本宫在此游园,下头人为了清静,特特叫闲杂人等退避了出去?若只是如此便罢了,若是……” 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没什么笑意,“若是真的让某些不长眼的,在本宫的堂妹舞阳大长御公主的满月礼上,闹出了什么‘见得光’的丑闻,以至于要清场遮掩……那本宫今个儿若是置之不理,那岂不是显得本宫很‘平易近人’了些?!”
我忽又转眸,望向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语气倏然变得轻快,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冷冽只是错觉。“本宫瞧着这湖水倒是清澈得很,看着便令人心静。着人去给本宫备一艘轻便小舟,本宫要去湖心静静。本宫记得,这湖里养的锦鲤,还是前些年从瑶池西王母那儿讨来的谢礼呢。当时好像是西王母有件棘手事儿央了八叔出手帮忙,这才送了这一池子的锦鲤当谢礼。这鱼鳞光璀璨,据说能聚祥瑞得福报,便是咱们玉山坤宁宫都没有这样的稀罕物儿!本宫瞧着今日宴席的菜单上,也没见着半条鱼鲜,不如……待会儿本宫游湖归来,便亲自幻化原身抓来几尾这瑶池来的锦鲤,请你们尝尝新鲜的烤鱼如何?想必这锦鲤滋味,定与凡鱼不同。”
绘春等人见我今个儿总算是有了些少年人才有的玩闹兴味,竟在园中随意摘了朵秋海棠别在鬓边,又轻哼起小曲来,便相视一笑,当即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安排茶点与游戏,好让我尽兴。
我那难得出门来赴宴的四妹妹孝菲端大长惠帝姬东皇伊婉自花园的另一端款步而来,她身着一袭水碧色宫装,裙裾轻曳,满面笑容地走近,声音里带着几分娇俏:“长姐!你在这儿做什么呢?前头的宴会上热闹得很,有不少人都找您呢,说是要敬酒庆贺!”
我抬眼望去,见她眼中闪着些微闪烁的光,便缓步踱至一株菊花旁,指尖轻抚过花瓣,淡淡地道:“四妹妹,你久居内宫,更是常年住在玉山,难得出来赴宴,若是真闲得无聊,不如去别处四处转转,赏赏这满园秋色,别回过头来让本宫查出来什么其他见不得光的事儿来!”顿了顿,语气渐沉,“若是让本宫查出来那些事儿与你们永明宫有半分关联,你们夫妻俩也可以收拾一下去亶爰山陪你二姐、二姐夫了,那儿清静,正好修身养性。本宫知道你伤心于渊政亲王的死,更是因为十弟的死而怨怼于本宫,可你须得明白——他作为幕后指使苏家人贪墨五万年前由户部拨给各地慈济堂的善款三百万两的人,那些本该用来赈济孤苦、抚养弃婴的银子,最终去了何处?是成了他府中雕梁画栋的一砖一瓦,还是化作你们宴席上那一盏盏千金难求的琼浆玉液?你以为你这个公主之位是如何来的?!说到底你不过仗着自己的家世出身都比那些寻常世家大族家的官家女儿更为高贵些,便真以为这身份是天上掉下来的福分,从不必问其下来路是否沾着血泪与肮脏!你我既为公主享六界之养,受万民供奉,便更该尊重这六界中的每一条人命,哪怕是路边乞丐、田间老农,他们的命也与你这金枝玉叶的一样贵重!本宫原本以为只他一人视人命如草芥,如今看来怕是你们这些公主、郡主、县主们,平日里锦衣玉食、高高在上惯了,竟也都忘了根本,成了这般人品堪忧、心无苍生之人!”见她神色微微一僵,我继续道,“本宫知道云菀、云惠、云安她们三个当年曾经是你的陪读,情分不浅。之前苏家得罪云菀的那档子事,本宫已经亲自替你们出面解决了,苏家该赔的礼该道的歉你们也都收到了吧!但愿你们永明宫与咸福宫能从此安分守己,莫再生出其他不该有的枝节来。”
孝菲端大长惠帝姬一听此言,顿时颊染绯红,手足无措地敛衽施礼,忙尬笑道:“长姐,长姐说笑了!臣妹知罪,方才冒昧前来,实是思虑不周,扰了姐姐清静。臣妹不敢再扰姐姐在此休憩,这就先行告退,愿长姐凤体安康,静享宁暇。” 语毕,她低垂螓首,轻步缓移,似欲转身离去,袖中指尖却微颤不已,显是心中惴惴,唯恐再多生枝节。
我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那身影在廊下光影中显得格外孤峭,却只让我心底泛起一丝讥诮。我缓缓勾起唇角,冷冷地笑了笑道:“着人仔细去查查,本宫倒很想知道,她在这深宅内院里又折腾出了什么‘新鲜事儿’?!那些藏在暗处的蠢货,莫非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引本宫去看几场腌臜的‘活春宫’?!”说着,我眸光一凛,指尖轻轻叩在石桌的桌面上,“本宫若是没记错的话,这府里的江啊、湖啊、河啊,向来是最容易生事的地方——总有那些心肠恶毒的女人,设局将无辜女子诬陷着推下水去,再让早有准备的男人跳进去‘英雄救美’,实则毁人清誉、断人前程。这等下作手段,本宫见得多了。”我侧首吩咐身侧的侍从,语气愈发森寒:“你待会儿便去传话给御林军统领,让他们把这府中所有临水之处,无论是江岸、湖滨还是河畔,连带着周围的假山、石径、树丛,一概给本宫严守起来,务必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宴会结束前不得离人。若有半点疏漏,本宫唯他是问!另外,特此晓谕六界,令所有世家大族、官宦之家、商贾巨富之家,务必多加留心,并切实加强在自家府邸内江、湖、河等水域周围的警戒工作,增派护院家丁昼夜轮值,设置栅栏警示,以防溺水失足或奸人趁机作乱。同时,日后诸如迷药、迷情香之类的东西,烦劳各府的当家主母们都严加管束,须清点库藏、锁入密柜,并谆谆教诲未婚儿女,令其知晓利害,切不可随意取用‘嬉戏’,以免惹出私通私奔等丑事,损及家族清誉。更须严防某些妾室、奴婢、外室之流,借此下作手段迷惑主君、攀附上位,以致家宅不宁、嫡庶失序。若有疏于防范或纵容包庇者,一经查实,定当依国法处置,绝不宽贷!以本宫的名义,特此颁下懿旨:玉山正五品以上的诰命夫人及各府执掌中馈者,皆须于三日之后未时三刻,齐聚坤宁宫见驾。此次召见乃是为着整肃内宅要务,近来各府内宅多有懈怠,风气渐弛,本宫心系宫廷纲纪,故特此宣召,以明规矩、正视听。所有受邀命妇务必盛装谨临,服饰须合制式,彰显朝廷恩荣,不得借故推脱。当日一概不准告假,亦不许任何人无故迟到或缺席,违者必依宫规严处,轻则罚俸降品,重则削去诰命,绝不姑息。望诸位夫人恪守本分,准时赴约,以显尊驾之仪,共维内宅清肃。至于青丘的这几位王爷家,也是得说的,便定在两日后的未时三刻吧!这几家也都不是什么省心的人家,近来屡有逾矩之事,府中内务杂乱,子弟行止不端,这有些话儿啊,本宫也的确是得同他们好生谈谈了!届时须得王爷携各自府中的嫡王君、侧君一同前来,与本宫一叙这多年的情谊,不得有误。若再敢敷衍塞责,休怪本宫以宗室法规论处,务必整饬门风,以儆效尤。尤其是这肃亲王府、循亲王府、定郡王府!本宫此次一股脑儿的处理完这些个腌臜事儿,也省得日后又平白闹出些风波,徒惹本宫费神来断这些个毫无斤两的烂案子!另外,这些个青丘的大长郡主们,虽说至今对外都说是未曾婚配,但除了露月姑姑一向洁身自好、守身如玉之外,这些年长些的又有哪个不是在自家府邸里暗中豢养着男宠的?这般风气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损了皇室颜面不说,更惹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既然本宫如今决心要管管这些脏事儿烂事儿,整顿门风,罢了,便传旨下去,叫她们都在四日后未时三刻准时来坤宁宫见驾吧!本宫想趁着现在身子还尚且能撑得住,精神也还算清明,把这些积压已久的污糟事儿都一一料理干净,免得日后留下祸患,辱没了祖宗家法!而且本宫最近也总觉得神思倦怠,时常心悸恍惚,连翻阅卷宗时也难免精神涣散——这般征兆,怕正是命定的历劫之时即将到来了。天道轮回,仙凡有数,本宫心中明白,这一关终究是躲不过的。正因如此,更得趁着如今离那历劫之期尚有些时日,须得静心凝神,将玉山内廷上下诸多事务一一料理清楚才好。只是这宫里积弊良多,年深日久,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账目、人事、旧例、隐情……样样都需细细梳理,件件皆得妥帖安置。想起来,怕是不会那么容易啊……但无论如何,本宫既然决定暂时执掌内廷,便不能在这关头留下混沌局面。虽说待过段日子六公主闭关结束后还是要把内廷的这些事儿交给她的,但本宫还是觉得帮着六公主把这些事儿都先梳理的更加清晰些。毕竟内廷之中,人事纷杂、账目琐碎,稍有不慎便可能滋生弊端,累及六公主清誉。纵是千头万绪,也只得一步一步,踏实去理,从核对各司职掌到清查往年旧例,皆需逐一过问,方能不留隐患。你们也都知道,六公主最近正在突破修为的最关键时期,心无旁骛方能成就大道,这才不得不把这些内廷的污糟事儿都托付给本宫!且六公主素来仁厚,若日后接手时面对一团乱麻,难免劳心伤神,本宫如今多费些功夫,也是为六公主分忧。而且你们也都知道,本宫自幼便不擅长处理这些个污糟事儿,惯习的是练兵布阵、帝王心术、明正典刑,这次才是真的给本宫出的最大的难题。然而既受委托,必当尽心,本宫一直是习惯用铁拳、铁腕、铁石心肠来料理这些污糟事儿!你们把那些各宫安插在咱们坤宁宫的眼线都放出去,让他们去给各宫都传个话儿、递个消息:若有谁趁着本宫暂掌玉山内廷期间胆敢偷奸耍滑、阳奉阴违、奴大欺主、以下犯上,休怪本宫不留情面,一律按宫规严惩,以儆效尤。唯愿本宫此番整顿之后,这玉山内廷上下井然有序,待六公主出关之日,交还给她的将会是一片清静天地。去吧!”
侍从恭敬地应了一声“诺!”,随即躬身退下,快步去办我交代的事务。花园里,微风轻拂,花香四溢,我正独自漫步在蜿蜒的小径上,欣赏着四周的景致。这时,之前曾经服侍过我的水仙注意到了我,她急忙整理了一下衣裙,小跑着上前,屈膝行礼道:“奴婢水仙参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殿下怎么独自在此?”她的声音轻柔而恭敬,头低低地垂着。我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她起身:“起来吧!你与本宫也算是旧相识,你又是这府里的老人儿,便由你随本宫四处走走吧!”水仙闻言,脸上露出欣喜之色,连忙谢恩:“谢殿下恩典,奴婢愿为殿下引路。”她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跟在我身侧,准备随时应答。
“最近,顾侧君与云侧君之间可还相处的和睦?!自本宫于三个月前下旨免了那云侧君的责罚后,那云侧君没再在内宅里生出其他什么乱子吧?!”
“回殿下的话,云侧君最近一直没惹出什么事端,每日里多在蘅芜苑静养,偶尔读书习字,倒也显得颇为安分。顾侧君自从上位后也一直安分守己,平日里是能在自己的院子里就在自己的院子里养花、养鸟的,尤其爱侍弄那些兰草与金丝雀,闲时还亲自修剪枝叶、添食喂水,倒也真没去蘅芜苑里找那位云侧君的麻烦,两人之间至今未曾有过什么争执。不过,云侧君因为先前受刑的缘故,身上一直有伤,尤其是臀部的杖痕未愈,每天夜里便疼痛难忍,所以总是派人去竹影苑或是雁荡山行宫请王爷前往探望,有时一日里竟差遣两三回小厮去递话。只是王爷似乎对其并不热络,十次去请也仅仅只去两三次而已,且每次探望不过停留一盏茶的功夫,略问几句伤势便起身离去。王爷之前一直住在雁荡山行宫,甚少回来府中,据说是在那边处理政务兼静心休养。只是王爷每次一回来,云侧君便会想尽办法去邀宠,或是备下精致茶点,或是托人送去亲手画的书画,王爷每每也只是草草应付,偶尔去蘅芜苑坐坐,却鲜少留宿。事后奴婢听厨房的婆子们说,每次王爷留宿在云侧君的蘅芜苑时都只叫过一次水,而且次日一早王爷便早早起身离去,面色平淡,并无留恋之意。所以奴婢们都大胆猜测王爷怕是对蘅芜苑的那位并不热络,或许是因为旧事心结未解,亦或是王爷本就性子清冷,不喜这般殷勤纠缠。”
“罢了,本宫本也不便再多加干涉他二人的床笫之事,终究是他们‘夫夫’之间的私密,说多了反倒显得本宫失了体统和规矩。只是你平日里侍奉你家王爷左右,还是得多加留心些,仔细瞧着有无什么动静异常、或是底下人传出什么不妥的闲话。他们都是男子难免气盛,说话做事之间难免有不知分寸的时候,若是有些事儿闹得过了,伤了和气事小,惹出什么风声传到外头去,损了皇家颜面才是大事。本宫如今只盼着他们安安分分的,彼此相安无事便好,可别再给本宫惹出什么旁的事端来,徒添烦扰。当年青丘九尾白狐卫氏一族与康亲王府之间闹出来的那档子事儿,不就是因为两家为了那点权势,明争暗斗了好些年,最后搞得血流成河、家族衰败,连先帝都为此下了罪己诏,差点动摇国本吗?!当年的那事儿闹得那么大,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吧!这难道不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吗?他们家啊!一个个儿的都不是能让本宫省心的!如今又有人不知收敛,总想翻旧账、惹是生非,真叫本宫操碎了心!本宫执掌坤宁宫、号令六宫这么多年,后院儿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儿,本宫虽不一一说破,却也并非全然不懂。只不过今日听你提起,他二人竟只叫了一次水,倒让本宫心底怔了一怔。细细想来,那段时日里,你家王爷身子日渐沉重,腹围渐宽,行动坐卧皆需人仔细搀扶,太医也屡次叮嘱宜静养、忌躁动,这般情形之下,房事难免有所节制。若真是如此,倒也算情理之中。可偏偏……偏偏是他二人。从当年第一次知道他二人有违人伦之时,本宫就同他二人说过的:这深宫之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双耳朵竖着,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能传成滔天巨浪。本宫原以为,他们总该懂得分寸,知道轻重,即便有情,也该藏在礼数之后、规矩之中。如今看来,竟是本宫高估了人心,也低估了妄念。可惜啊,实在是可惜。明明可以守着界限,全了体面,却终究耐不住寂寞,按不住心思,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这般难以转圜的境地。往后这宫墙之内,风言风语怕是再也压不住了,而他们自己选的路,是苦是涩,也只能自己咽下去。终究是,可惜了。而且,那云侧君这个人又一向是不修口德,常在席间或背后口出狂言,心思阴郁,不守内宅规矩,对长辈不敬,且常与外头的野男人勾勾搭搭,实在有失体统。你家王爷平日里多冷着些他,少予他好脸色,也算是能给他个教训,叫他晓得祸从口出的道理。再说了,本宫也一直不怎么太看得上这位云侧君,觉着他性情浮躁,言行无状,终究是难登大雅之堂!现下看来,这嫡王君之位,还得是顾家的那位更合适些。他不仅知情识趣,深谙宫廷往来之道;更懂分寸知进退,处事圆融得体;加之性情宽和、不善妒忌,能在纷繁权谋中持守中正,的确是一个能持家理事、安抚内外的合适‘当家主母’人选。另外,有件事儿怕是本宫得托付给你去办。此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需得一个机灵又信得过、懂得宫廷礼仪、常年服侍过皇室宗亲、懂得怎么服侍帝王的人来经手。本宫思来想去,身边这些与本宫有故旧之人里头,就属你最为妥帖。若是此事你办得周全,办得漂亮,本宫心里自然有数。届时,定当亲自替你向你家王爷求个人情,把你的卖身契给赎回来,销了那奴籍。从此以后,你便是个自由身,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到那时,天高海阔,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若是将来觅得一个可心可意的夫婿,两人和和美美的,你便能回去过寻常百姓家的热闹日子——虽平淡,却温馨踏实;又或者,以你的聪慧与造化,便是做个富家妇人,享那清闲舒爽、衣食无忧的福分,也未尝不可。这前程,本宫可就系在你此番的用心上了。你在这府里可有素来交好之人?或是你知道的这府里有哪些素来老实本分、行事谨慎,平日里不懂变通、只知按规矩办事的?不论是在前院当差的,还是在内院伺候的,但凡你能想到的,都仔细捋一捋。你待会儿给本宫拟定个详细的名单,注明各自身份职司,也附上几句性情做事的评语,让本宫好好瞧瞧这王府里头,有哪些人是心思简单、能暂且借来一用、不至于多生枝节的。此事须得稳妥,人选务必可靠。你先回去细细思量,准备妥当后再来禀报。”
“诺!奴婢遵旨!奴婢先行告退!”水仙轻声应道,声音里透着十足的恭敬。她微微躬身行礼,随后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扶住我的手臂,引领我缓缓前行。我们沿着青石板小径,穿过花木扶疏的庭院,来到前头水榭边的凉亭。凉亭四周碧波荡漾,垂柳轻拂,带来些许清凉。水仙细致地扶我在石凳上坐下,又伸手将石桌表面轻轻拂拭,确保整洁无尘。她动作轻柔,举止间尽显谦卑与周到,待我坐稳后,才退开两步,再次屈膝行礼,转身悄步离去。
刚好办完差事回来的绘春、绘夏二人见我独自一人坐在这儿,便轻步上前,将身后小丫鬟手中端着的托盘里的几盘精致糕点、时令瓜果一一端到石桌上。绘春细心替我剥了个橘子,指尖轻巧地剔去白丝,将橘瓣整齐摆在小碟中;绘夏则是频频扭过头看向花园的另一侧,眉头微蹙,低声汇报道:“主儿,奴婢方才瞧见有几个世家大族的贵女正往这头儿走呢!她们衣着华贵,步履匆匆,怕不是要来给您请安?或是来挑事儿的?!”说着,她又不放心地瞥了一眼花园小径的方向,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攥紧了。我抬眼望去,只见园中花影扶疏,微风拂过,带来隐约的谈笑声,心下不由思量起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绘春见状,轻声安抚道:“主儿莫急,先用些点心。” 她将剥好的橘子推近些,眼神里透着关切。石桌上的糕点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与园里的草木气息交织,却掩不住那股暗流涌动的紧张。
我站在亭子里,四下张望,心中愈发不解,便眉头微皱,面露疑惑地问道:“方才本宫来此花园时,这园子里还空荡荡的,半个人影儿都不见,怎地就这会儿子工夫,这花园里头倒是来了人?!你们这些在本宫身边当值的,难道没去查问一下这府里的管家吗?!究竟是谁允许他们进来的?!又是何人在本宫入园之时封了这园子?!且去仔细查查,本宫倒是觉得十分好奇,到底是何人这么急于窥伺帝踪!”
绘春回道:“奴婢去问过了,王府的张管家回话说是,您方才进园儿的时候,肃亲王特意发了话儿,严令不许除了您之前那几位故人之外的闲杂人等来您跟前儿闹事,生怕扰了您的雅兴。张管家还低声透露,肃亲王今个儿对您似乎格外上心,吩咐下人们都得打起精神,仔细伺候着,莫让不相干的人近了您的身。至于这些个贵女们,奴婢悄悄儿探听了一番,听闻她们皆是接了四公主的邀约才聚到此处来的,奴婢猜约么着会不会是四公主的手笔?许是四公主有意安排,想借这园子里的景儿与您叙旧,或是另有别的打算也未可知。”
我迟疑地放下刚刚拿起的糕点,心中涌起一阵烦闷:“本宫可不记得同她们故旧可叙的!这帮子贵女惯是会使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原本本宫懒得见这帮子人,只是眼下人既然都要到了,罢了!这帮子糟心玩意儿,如今倒是不得不见了!”我顿了顿,目光锐利地转向绘春,“你放才说是谁特意交代不许外人都来本宫面前吵闹的?!”
绘春被我的语气吓了一跳,不甚理解的答道:“回主儿的话,奴婢方才说的是肃亲王啊!怎么了,可是有何不对的吗?”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眼中满是困惑,似乎不明白我为何突然如此激动。
我冷笑一声,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指尖几乎掐进掌心:“他与本宫之间有什么样的恩怨,你们几个也不是不知道,他又怎会如此好心让本宫能有这片刻的安生呢?!”想起过往的种种纠葛,我的声音不禁带上了几分讥讽,“他自己也心知肚明本宫一直不喜他继位‘循亲王府嫡王君’,本宫也一直很反对他对八王爷这些年来的‘痴缠’!如今突然示好,只怕是别有用心,或许是想借此机会试探本宫的态度,或是暗中布局。”
绘春闻言,脸色微微一白,低声道:“主儿的意思是,肃亲王此举可能另有图谋?那……那咱们该如何应对?奴婢听说那些贵女们早就已经在偏殿候着了,若是肃亲王、四公主他二人真有什么安排,只怕今个儿的宴席不会太平。”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摇曳的花枝:“罢了,既然人都要来了,且看看他们到底要玩什么把戏。绘春,你再去打听打听,肃亲王还说了些什么,莫要漏了任何细节。另外,吩咐下去,让侍卫们暗中加强戒备,本宫倒要瞧瞧,这帮子人还能翻出什么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