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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剧场(春节贺岁特辑)(八十七)

如意醉相思系列乾坤情

青丘行宫玄元宫

此刻,在烛光摇曳的富丽殿堂中,身着一袭湖蓝色云霏妆花缎织的海棠锦衣,头戴碧玉瓒凤钗的月霞大长忠公主与身着一袭石榴红色缂丝泥金银如意云纹缎裳头戴石榴包金丝珠钗的柔珊大长忠公主正仪态万方地坐在我的下首位,她们的目光低垂,神情宁静,仿佛融入这宫廷的华美氛围之中,衣裙的细腻纹饰在光影间流转,更显尊贵气度。殿堂四壁悬挂着锦绣帷幔,金漆雕花梁柱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温润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茶烟交织的气息。三人身前围炉煮茶,红泥小炉上铜壶咕嘟作响,蒸汽袅袅升起,茶香四溢;月霞忠公主纤手轻执银匙,缓缓拨动茶叶,柔珊大长忠公主则微微俯身,注视着炉火跳动,她们的姿态优雅从容,仿佛每一动作都契合着这宫廷的韵律。我静坐一旁,感受着这份宁谧与华贵,茶汤渐沸,时光在此刻仿佛凝固,唯有烛光与茶香在无声地流淌。

我缓缓举起手中的青瓷茶盏,指尖轻触盏壁,感受着温热的触感,然后轻啜了一口清香的茶水,茶香在口中弥漫开来。我微微蹙眉,目光落在面前风尘仆仆的二人身上,轻声问道:“玉山可是出了什么事儿?竟值得你二人连夜不远万里从玉山赶来?想必是急务缠身,否则也不会这般匆忙。昨个儿本宫留宿在城南卫家老宅,那里庭院深深,古木参天,与八王爷、四王爷一起饮了些陈年佳酿,酒意微醺,谈笑风生,直至夜深。眼下正头晕的很,思绪都有些模糊,你二人既然来了,不如先在此歇息几日,这行宫各处你们也都熟悉,自己找地方安置便是。等过段时日,本宫与八王爷过完寿辰,咱们在一起回玉山也不迟,何必急于一时?”

怡贞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俏皮的笑意,纤纤玉指轻巧地剥开金黄橘皮,霎时间清甜的香气在空气中漫开。她将剔透的橘瓣递到我眼前,唇角弯弯:"玉儿姐,我二人这不是千里迢迢惦记着你?早先听说你前段日子受了情伤,心里总放不下,怕你独自住在这深宫别院里忧思过重。"她稍作停顿,与身旁的诺清交换了个眼神,又嗔怪似的添了句:"我们俩可是舍了自家夫君、孩儿,连那沈敏隆府上的赏花宴都推了,巴巴的特意赶了小半天的车马特地来陪你的呢!"

我姿态慵懒地接过那瓣橘子,指尖刚碰上冰凉的果皮,便觉一股清冽之气透指而入。轻轻撕下一瓣,将裹着剔透汁水的果肉送入口中——清甜的滋味顿时如泉水般在舌尖漫开,汁水顺着喉咙滑下,满口生津。这橘子竟甜得这般纯粹,比往日尝过的宫中贡品还要鲜润数分。

我斜倚在锦垫上,唇角含笑,眼神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徐徐说道:“既然来了,那便安心呆着!本宫倒是没什么,左不过是个被外面人享用过了的脏男人而已。”我语气轻飘,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旧衣裳,而非一个曾与自己同床共枕之人。“再说了,本宫这些年对着那张脸也看腻了,早如看倦了一幅褪色的画,再无什么滋味。”

我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珠钗,声音里忽然掺入几分明快:“正好过两日八王爷说要来行宫中,还道是有稀世珍品送给本宫作生辰礼。”我眼波微转,笑意渐深,“你们在的话正好,咱们姐妹三个一块儿欣赏把玩一番,也省得本宫一个人瞧着无趣。对了,待会儿八叔府上的那个顾侧君、豫章伯两口子都要过来拜见。昨个儿温诺澜来八叔府上看诊时还同本宫提起,说豫章伯跟那位顾侧君在眉眼神情上颇有几分相似,乍一看竟像是兄弟一般。本宫昨个儿听着好奇,便粗略着问了问二人的籍贯家世,却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这会儿细想起来,一个出身江南富商顾氏,一个祖籍青丘,虽说两地相隔甚远,但保不齐祖上真有姻亲关联。若他二人果真是实在亲戚,今个儿午膳席间你二人也帮着仔细瞧瞧——且看那顾侧君低眉含笑时的模样,是否与豫章伯颔首时的神态暗合呢。”

诺清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放下手里拿着的橘子,指尖在橘皮上轻轻一点,眼中泛起一丝狡黠的光。她娇声笑道:“这是自然,不过现下离着午膳的时辰还早,天色尚明朗,日头也还未升至正中,温柔地洒在廊下,映得琉璃瓦片熠熠生辉。咱们若只是干坐在这儿闲话,反倒辜负了这大好晨光。”

她微微侧身,望向窗外,语气中带着几分憧憬:“行宫内虽也景致精巧,亭台楼阁、曲水回廊无一不工,可到底看久了难免觉得千篇一律,不如趁这时辰,去外面寻些新鲜热闹。”

“前个儿不是听说这几日行宫外的市集上,来了几个名声颇响的杂耍班子么?”她越说越是兴致盎然,声音也轻快起来,“有说能蹬缸走索的,也有会吞剑吐火、扮丑说笑的模样,据说场场围得水泄不通,欢呼喝彩之声不绝于耳,热闹得很。我还听说其中一个班子最擅长绳技,能在三丈高的竹竿上翻跟斗,如履平地一般。”

她轻轻抚了抚衣袖,继续说道:“左右待在这深宫高墙内也无甚意趣,朱门重重、帘幕低垂,连风都仿佛比外头迟来三分。不如信步出去走走,瞧瞧民间百戏,也感受一番市井烟火气。那闹市之中,叫卖声声、人来人往,热腾腾的糕饼香、糖画的甜味儿飘得满街都是,岂不比这儿更有生机?”

说罢她略略倾身,语气里带了些许感慨:“再说了,咱们也好久未曾踏出这沉闷的宫阙,只怕再不出去透透气,连外头街市是方是圆都要忘干净了!咱们几个都是自小在这宫里长大的,说起来咱们上次回来还是先帝在世时,您被册封为太女那次我们几个回青丘省亲呢!”

她眼神微微朦胧,仿佛陷入回忆:“那时节正是初春,青丘的桃花开得如云如霞,咱们还偷偷溜去溪边捉过小鱼,在杏花树下埋过自己酿的梅子酒……也不知那坛酒如今还在不在。”语气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怅然:“岁月匆匆,一转眼竟已有些年头没再踏足这片故乡的土地,每每想起,心里总泛起几分说不清的眷恋。”

旋即她又振作起来,声音清亮地说道:“如今既然奉命要在这儿住上一段日子,倒不如趁这机会出去走走——瞧瞧街巷变没变,听听乡音还似旧时不曾,也好好感受一下故乡如今的风土人情。说不定还能尝到小时候最爱的那家蜜渍梅子,买到卫娘娘以前常给我们几个编的那种五彩绦绳……”她语声渐柔,目光远眺,仿佛已神游宫墙之外。

末了,她轻声一叹,唇角含笑:“毕竟记忆里的景象,或许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了。但正是这般若即若离、似熟悉又陌生的情味,才最叫人牵挂,不是吗?”

我见二人兴致颇高,眼眸明亮、唇角含笑,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显然早已期待多时。我当下也不再犹豫,当即拍板决定道:“行!既然你们都这般有兴致,那咱们便说定了——半个时辰后,准时在大门处会合。”

略一停顿,我又含笑嘱咐道:“外头人多眼杂,两位妹妹记得易容改装,或是戴上帷帽遮掩容貌,务必谨慎些。”

最后,我抬眼看了看天色,又补了一句:“此行尽量从容,但也要赶在午时前归来,免得误了午膳时的那件正事。”

诺清闻言拍手笑道:“玉儿姐果然最是疼人!我这就去唤侍女取帷帽来,再换一身素净些的衣裙,省得在外头惹眼。”说罢便提着裙摆快步跑去,罗裙扫过廊下青石板,带起一阵轻尘。我望着她背影失笑,转头对身侧的怡贞道:“你瞧她,还是这般急性子,半点沉不住气。”怡贞掩唇轻笑:“她到底是多年不曾出过宫,爱热闹也是自然。姐姐放心,我这就吩咐人备车,再让厨房留些桂花糕,免得在外头饿了肚子。”

这二人刚走,晶儿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禀报:“殿下,八王爷那边差人送汤来了。”我正倚在软榻上翻着绣样,听是她声音,便微微颔首,示意将人领进来。

不过片刻,一名青衣小厮提着红木食盒低头走入,行动间极为恭谨。他跪下奉上食盒,轻声说道:“启禀长公主殿下,这是我家王爷特意吩咐厨房炖的火腿冬笋汤,王爷说近日天寒,特意让殿下趁热尝一尝。”

我示意水仙接过那盅汤,只见青瓷盅体剔透,盖钮雕作莲苞形状,揭开时热气氤氲,带着火腿咸香与冬笋清甜。我执银勺尝了一口,汤味鲜醇,温润入喉,浑身都暖了几分。

我便随口问道:“这汤炖得入味。你家王爷此时在府中做什么?”

小厮仍跪地回话,声音清晰恭顺:“回殿下的话,我家王爷此刻正与肃亲王一同用早膳。方才王爷已吩咐下人打点行装,说是这几日要前往郊外的庄子上小住几日。”

“嗯!也好!既然八叔要去郊外的庄子上小住,想必是为了静心休养几日。那你们几个记得伺候得仔细些,饮食起居都要周到安排,如今你家王爷身子金贵,万一受了寒,可就麻烦了。务必要多备些暖和的衣物,夜间也需留意炭火,莫要让你家王爷着了凉。对了,本宫记得你家王爷在郊外的那个庄子上,种的莴笋清脆鲜嫩,野猪肉也是香醇可口,味道着实不错。等会儿回去了,告诉你家王爷,帮本宫带回来些新鲜的,本宫之前吃过一次,至今还念念不忘那乡土风味呢。”

“诺!奴才先行告退!”那小厮躬身一揖,见我确实再无其他吩咐,便轻步退至门外,方才转身疾步离去。

我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天色,转头唤道:“晶儿!去替本宫把那身青色的窄艮袄与帷帽取了来!咱们也该收拾一下准备出门了。”

晶儿连忙应声:“是,主儿。”她快步走向描金彩漆衣柜,轻手轻脚地取出衣裳,又从雕花匣中拣出一幅轻纱。

我缓缓站起身,由着小丫鬟扶着我,指尖轻轻搭在她腕上,缓步朝内室走去。镜中映出朦胧身影,晶儿细心为我系好斗篷的丝带,又将面纱仔细别在鬓边。帘外微风拂动,隐约传来远处丫鬟扫洒庭院的声响,日头开始渐渐晃眼起来,恰是出门的时辰。

一直在小厨房里忙着安排午宴的程嬷嬷,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手中还攥着半张未写完的菜单。见我转身离开,她缓缓停下手中的活儿,不疾不徐地放下采买的单子,步履沉稳地从灶台旁踱步而出。她望向廊下伫立的管嬷嬷,两人目光相接,皆是无声一叹。

程嬷嬷微微摇头,嗓音里掺着几分忧虑,低声对身旁的管嬷嬷说道:“长公主已有许久未曾踏足民间……上一回出行,还是万年前冬至那天的事。如今难得她愿再出去走走,只盼这一趟平安顺遂,莫再遇上什么不知礼数、来历不明的闲杂人等。”

管嬷嬷闻言轻轻点头,目光望向长公主离去的方向,悄声接话:“是啊,但愿此番出行,风波不起、人心皆善。”

我在临出玄元宫大门前,脚步略缓,伸手摸了把自己的腰间,只觉得空落落的,心中顿时一紧——竟发现忘了带紫玉鞭。宫门外人声隐约可闻,喧哗中带着几分不安定的气息。我眉头微蹙,随即侧过身,对紧随身后的晶儿低声吩咐道:“你速速回去,将紫玉鞭取来!小心别惊动旁人。”晶儿抬眼看来,我略一颔首,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今个儿外面人多,龙蛇混杂,为防出了什么乱子,还是自己带着点儿兵器踏实。”

晶儿闻言,心中微凛,忙低垂着头,眉眼低垂以示恭顺,不着痕迹地轻移莲步,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她转身之际,衣袂轻扬,疾步向屋内行去,一心只想着尽快取来所需之物,以免误了大事。

半个时辰后,我们三人皆着寻常布衣,帷帽遮面,乘青布马车出了行宫。车窗外市井喧嚣入耳,糖葫芦的吆喝、铜锣的锵锵声、孩童嬉笑声交织,听得人心头敞亮。马车停在市集入口,掀帘下车时,只见街上人头攒动,香料铺的馥郁、糖炒栗子的焦香扑面而来。

不远处空地上,杂耍班子正演得热闹。赤膊壮汉躺在地上,双脚蹬着一口大缸,缸里坐着个梳双丫髻的孩童,壮汉双脚发力,大缸滴溜溜转得飞快,周围喝彩声雷动。诺清拉着我衣袖挤到前排,声音透过帷帽传来:“姐姐你看!这蹬缸功夫真神了!那三丈走索的呢?莫不是还没开场?”话音未落,只见人群分开一条道,彩衣女子手持长杆走上绳索,离地两丈高竟如履平地,长杆左右摆动间,引得叫好声此起彼伏。

忽然诺清指尖轻轻戳了戳我的胳膊,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无人注意,这才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忐忑,道:“玉儿姐,方才在家里有些话我们俩没敢告诉你,生怕惹您不快。就是,就是我们苏家在家族内私下给你找了个男宠,这人的画像我们几个都是仔细看过的。颂芝的意思是此人虽模样长得不错,眉清目秀的,可却是个银样镴枪头,外表光鲜内里空虚,而且还是个纨绔子弟,整日里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这种人怕是入不了您的眼,徒增烦恼。可不知道族中的长辈们是怎么想的,非要我们竭力向您举荐此人,说是为了家族利益,但我们心里都明白这绝非良配。我和怡贞姐姐也是很无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得硬着头皮来传这话。”

就在此时,怡贞忽然伸手紧紧拉住诺清的袖子,指尖微微发颤。她蹙着眉头,指向前方不远处被人群层层围住的地方,声音里压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你快看,那边——珍宝阁门前闹得乱哄哄的,那个正对姑娘动手动脚、嚣张跋扈的男的……不就是族里非要我们拼命推荐给玉儿姐的那个混账东西吗?!”

怡贞的话让我二人当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远处人群熙攘处,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正扬着下巴同掌柜争执什么,姿态甚是倨傲。诺清眯眼细看,面色陡然一沉,猛地攥紧了袖口,看到后也随即气愤道:“可不就是那个混球!早跟族里说了让他们平日里多约束着些族里子孙们在外的行事作风!这般飞扬跋扈,丢的是全族的颜面!”她声音里压着怒火,眼角微微发红,“上次强买李家铺子的玉器,这回不知又在为难谁——咱们辛辛苦苦维系的声名,早晚要败在这些纨绔手上!”她越说越气,连指尖都微微发抖,“这下好了,咱们也得跟着挨骂!”

眼见那少年怒气冲冲,抬手便要向人挥去,诺清和怡贞二人见状,当即毫不犹豫地摘了头上的帷帽,露出清丽面容。诺清轻声吩咐身后的丫鬟们:“快去疏散围观人群,莫要生乱。”丫鬟们应声而去,迅速将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劝离。她二人相视一眼,神色尽量保持从容,缓步迈入了这珍宝阁的门槛。然而此刻的珍宝阁内珠光宝气,陈设华丽,却掩不住此刻的紧张气氛。怡贞目光如炬,低声却威严地怒喝了一声那少年的名字:“苏恒远!休得无礼!”

那少年闻言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对方竟敢直呼自己姓名,但随即又恢复那副轻佻模样,嘴角扬起一抹傲慢的弧度,眼中闪着戏谑的光芒,笑道:“本大爷在这青丘向来是想要哪家的美人,便没人敢说个不字!你这小美人儿倒是胆大,竟敢独自在此溜达。说,你是哪家的姑娘啊?瞧你这般娇俏可人,要不要本大爷来好生疼疼你啊?保管让你乐不思蜀!”

可当他正专注于眼前的事务,忽闻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心中微感诧异,便下意识地转过头来。不料,这一转头,竟看到了自家的两位姑奶奶——如今已被尊为玉山忠公主的尊长,正悄然立于身后。她们的出现如此突兀,仿佛从天而降,他当即就被吓得须发皆竖,浑身冷汗直流,魂儿都差点飞了出去!心中惊涛骇浪般翻涌:“姑祖母?!两位姑祖母怎么来这儿了?!这地方可不是她们该出现的啊!”

那少年见自家的两位姑祖母款款行来,忙不迭地弯下腰深深作揖,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声音里带着几分恭敬与急切,说道:“侄孙给姑祖母请安!您二位也是出来闲逛的?这青丘的初春景致正好,最适合散步了。昨个儿听说两位姑祖母回青丘了,我父亲还特意叮嘱我,说今个儿务必去府上拜见两位姑祖母,送上些家里的薄礼,以表敬意。没想到竟在此处巧遇,真是省了我一番奔波呢!”

怡贞板着一张脸,眼中闪烁着怒火,声音冰冷而严厉地怒斥道:“苏家族规你可还记得?!想必是早已抛到脑后了吧!立刻把该结的账结清了,一分钱都不许少,账目要清清楚楚!把该赔的礼赔了,要诚心诚意,不得有半点敷衍!然后立马滚回去抄三十遍苏家族规,一字一句地反省,抄不完不许休息!你跟你父亲还有生母林姨娘各杖责五十,一个都不能轻饶,好好记住这次的教训!午膳过后,我二人自会回苏家,同族长一五一十地详说你们这一家子的所作所为,看他如何严惩不贷!还不快滚,别在这里碍眼!”

诺清同样也严肃道,目光如炬,声音冷峻:“今个儿所有陪着你出来鬼混的奴才,还有所有你身边伺候的丫鬟小厮,回去后一律杖八十!这般惩罚,已是轻饶了他们!明知主子有错却不知劝谏,任由你胡作非为,简直罪加一等!你平日里调戏你生母林姨娘身边的那几个小丫鬟也便罢了,那是家丑不可外扬,如今竟跑到这儿来欺男霸女、狗仗人势的!你以为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仗着家里的势,就如此嚣张跋扈,若不严惩,日后还不知要闯出什么大祸来!”

那少年带来的小厮们眼见自家主子如此低声下气地被人斥责,心中早已愤愤不平,其中就有那不长眼的莽汉,怒目圆睁,抄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气势汹汹地便要上前对怡贞二人动手。怡贞见此情形,却不慌不忙,面色沉静如常,她心知这些下人无知无畏,便也不多费口舌,当即从袖间轻盈地取出一枚闪烁着微光的朱果银符,符上刻有精细的纹路,隐隐透出一股威严之气。那掌柜的本就是玉山派来的一名暗探,平日里潜伏在此,专司情报,他一见那银符,顿时瞳孔一缩,认出这乃是只有忠公主殿下才能配使用的信物,象征着无上的权柄。他不敢怠慢,急忙从柜台后步出,衣衫拂动间已跪伏于地,额头触地,恭声高呼:“参见殿下!”四周空气霎时凝滞,那些小厮见状,无不骇然失色,木棍哐当落地,再不敢上前半步,刹那之间,这宽敞的大堂内人群寂静无声,唯有那少年与那背对着众人的姑娘依然站立着,他们的身影在大堂内略显昏暗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时间在此刻凝固。

那少年见此情形,仍旧不改那副轻狂傲慢的模样,嘴角微扬,眼中闪着几分得意与不屑。他轻步上前,凑到怡贞与诺清面前,声音虽压低却带着十足的挑衅,道:“两位姑祖母!您二位至多不过是忠公主,虽蒙先帝恩宠收为养女,但终究不是正经的皇室血脉,咱们既是同出一脉,侄孙如今又已经是半只脚要踏入那坤宁宫的人,眼见着便要攀上高枝儿。若是日后侄孙能与长公主殿下琴瑟和鸣、共结连理,届时侄孙定当在长公主殿下面前为两位姑祖母好生美言几句,保您二位日后也能多得些恩宠与体面。今个儿这事儿,不过是一场小误会,侄孙还请两位姑祖母能高抬贵手,高高举起轻轻揭过,免得‘伤’了自家人的心啊,反倒叫外人看了笑话去!”

怡贞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轻蔑地说道:“哦?!你怎么就敢断言坤宁宫的那位长公主一定会收你入房?莫非你真以为仗着自己出身青丘五尾红狐苏氏这一条,就能顺顺当当成为长公主的新宠?!哼,你大可回去问问你父亲和祖母,这青丘五尾红狐苏氏一族,若非我们这几个一直被你们男子所瞧不起的女子在玉山上苦苦撑住脸面,维系家族荣耀,这六界之内又能有几人记得住咱们青丘五尾红狐苏家的名号?!知道为何苏家一定要你去参加‘选秀’吗?!绝非因你容貌清俊,而是因为你是没尝过女人的雏儿,身子干净。若不是你的其他兄长们不是已经议亲了就是早已成婚,失了资格,你以为这种好事儿能轮到你一介青楼女子所生的庶子头上?!别忘了,坤宁宫的那位长公主向来最不喜欢的就是被外人享用过的男人,她素来洁癖,只爱初绽之花。你若不信,尽管去试试,看你这庶出的身份能带给你几分好运!要不是因为今年墨家没有适龄的未婚男子,你这样的出身连参加择选的标准都达不到!”

“这么说来,两位姑祖母是执意不肯高抬贵手了?我原本还念及亲情,一再忍让,盼你们能回心转意,谁知你们竟如此固执!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小爷我不尊重长辈了!今日我便要将这积压已久的怨气一吐为快!苏怡贞!苏诺清!你二人对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平妻所生的嫡女,摆出一副高贵姿态,欺世盗名,但实际上还不是与小爷一样都是妾室所生的庶女!你们这些欺世盗名之人,这等虚伪行径,早已令家族蒙羞,如今还敢在此摆架子,真是可笑至极!”

怡贞凤眸微眯,眼底寒光乍现,猛地抬手一把揪住那少年的衣领。那少年踉跄一步,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她毫不留情地径直拎起,转身就往楼梯口拽去。她步伐凌厉,衣袂翻飞间已踏上木阶,朝楼上走去,只留下一道冷峻背影。

行至阶梯中段,她头也不回,声音清冷如冰,掷向底下愣在原地的掌柜和一旁静立的诺清:“麻烦掌柜,帮本宫把珍宝阁三楼的门打开!”略顿一下,语气稍缓却仍不容置疑:“诺清姐姐,烦劳你去外面通知那位一声,就说咱们俩要处理家务事,请她自己先闲逛会儿!”

她脚步未停,一步步向上,声音从高处落下,清晰而决绝:“等会儿咱们俩再去找她!”话音未尽,人影已转过梯角,唯有楼梯间回荡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楼里。

那少年被怡贞拎着衣领,却仍不甘心地伸腿扑腾,踹得楼梯咚咚作响。他昂着头,一双吊梢眼里满是轻蔑,嘴角歪扯着,朝怡贞啐了一口唾沫。

“珍宝阁三楼?!”他嗤笑起来,声音又尖又利,“谁不知道这珍宝阁三楼从不对外开放!几十万年来有谁上去过?便是八王爷、九王爷来了也得按规矩办事!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叫掌柜的开珍宝阁三楼的门?!”

他越说越激动,颈子上青筋凸起,却又突然压低声音,挤出下流的笑声:

“你们女人……哼,不过是小爷我胯下承欢的玩意儿罢了。嚣张什么?”他眯着眼将怡贞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小爷瞧着你们俩年岁也大了,姿色虽还不错,不如待会儿随我回去,做个洗脚婢,如何?赏你们一口饭吃——还不好好跪谢恩典?!”

怡贞将人狠狠掼在冰冷的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少年苍白的脸。她忽然抬手,带着风声重重甩下一巴掌,少年嘴角当即渗出血丝。

“你说本宫凭什么?!”她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刃,每个字都砸在凝滞的空气里。指尖倏地亮出一枚赤红如血、银纹缭绕的符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冷光泽,“就凭本宫手里这枚朱果银符!本宫乃是堂堂玉山的月霞大长忠公主!本宫能即刻断你生死,亦能决你荣辱。”

她俯身逼近,染着凤仙花丹寇的指甲擦过少年颤抖的下颌:“你是想现在就成了阉透的死人被野狗拖去乱葬岗,还是留着命爬回宗祠领家法——”声音骤然淬出毒汁般的笑意,“现在就选吧!”

“就凭你——竟敢忤逆尊长,不孝不义,罔顾人伦!在闹市之中横行霸道,欺压良善,强抢民女,无法无天!还肆意玷污本宫与柔珊大长忠公主的生母的清白名声,罪该万死!更多次欺辱无辜女子,天理难容!你觉得你自己真的还有命能活得到明天?!今个儿便是你的报应之时,休想逃脱天道轮回!你觉得你那个出身青楼的生母林姨娘,当真还能凭着从前那些撒娇扮痴、装柔弱可怜的老手段救得了你吗?!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不过是男人一时心软给的几分脸色,还真以为是通了天的路子?今个儿莫说是你,即便是你曾祖父、你祖父、你父亲三人一齐站在这儿,他们也绝不敢对本宫与柔珊忠公主的生母有半分不敬!你可知道,当年抬我们母亲为平妻的旨意,乃是当今凤帝陛下还是太女之时,亲自拟诏、钦笔御赐的!那是天家金口玉言、皇家恩典,岂容你们几个猪狗不如的畜生质疑半分?他们三个若是真敢牙崩半个‘不’字——别说开口顶撞,就是流露出一丝犹豫之色,如今正在外头闲逛的那位,自然便会驾临苏家宗祠。到时候,别说你那个生母哭天喊地求情有用,就是你们这一脉上下老小所有人都跪穿祠堂石阶,也抵不过天家一句:‘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今个儿是本宫二人在此发落你,已是给了咱们那位族长天大的面子!若你识相,乖乖领罚,或许还能留条活路。但这事儿要是拖过了今个儿,那便不再是本宫二人所能掌控——坤宁宫的那位长公主殿下,尊驾亲临,雷霆之怒岂是你能承受的?她一声令下,莫说是你,连你这一脉都要遭殃!想来族长绝不会希望明个儿一早就接到夷三族的圣旨,那等凄惨下场,祖宗基业毁于一旦,你担待得起吗?!懂吗?!你个无知蠢货,竟敢如此放肆!我青丘五尾红狐苏氏,几十万年望族,荣耀加身,怎会生出你这般愚不可及、自寻死路的子孙后代?!真真是辱没了门楣!”

苏恒远闻言,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瞳孔骤缩如针,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瘫在楼梯上动弹不得。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个字,嘴角的血丝混着涎水滑落,狼狈至极。怡贞冷笑一声,不再看他,转身继续拾级而上。

掌柜早已捧着黄铜钥匙候在三楼门口,见怡贞上来,忙不迭躬身开门,吱呀一声,尘封已久的木门缓缓打开,一股沉凝的檀香裹挟着岁月的冷意扑面而来。怡贞回头,示意身后的丫鬟将苏恒远架起,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铁:“进去好好跪着,等本宫处理完外头的事,再来跟你清算你们全家在苏家这些年干下的那些龌龊事。”

苏恒远被两个壮实的丫鬟架着,双脚乱蹬,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进那幽深的三楼。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只留下他绝望的嘶吼在空旷的楼阁里回荡,撞在雕花梁柱上,碎成一片呜咽。

楼下的诺清挥手示意,那些跪在地上的打手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道谢,踉跄着退了出去。厅中一时寂静,唯有光影摇曳。

诺清目光一转,望向角落中那名女子——方才她一直被苏恒远纠缠,又在他们进门时悄然背过身,至今未发一言,也未行一礼。

她步履沉稳地向前走去,衣袂微动。那女子仍低着头,身形微微绷紧,像是早预料到这一刻的来临。

“柔珊姐姐安!”那女子应声转过身来,微微低首,声音轻柔似一阵夜风,低声问了句安。日光洒在她素白的衣袂上,映出一种不该出现在此的寂静与清冷。

诺清原本只是循声一瞥,却在看清此人容貌的刹那,整个人如遭电掣,蓦地怔在原地。她瞳孔微缩,几乎是脱口而出:“云菀?!你怎么会在这儿?”

不错,眼前之人眉目如画、气度雍容,正是本该远在玉山清修、几乎很少出世的当今云菀大长敏公主。此刻她竟出现在这青丘主城,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云菀见她如此惊讶,却不慌忙,只浅浅一笑,那笑意未及眼底,反倒带了几分奉命行事的庄重。她轻声答道:“妹妹是奉家父之命,特来青丘为坤宁宫的那位与八王爷贺寿。”

“既是如此,那想来妹妹必定是下榻在城北的那家雅致清幽坤宁宫的那位名下的月兰客栈吧?我早听说那儿庭前种满了西府海棠,春日里开花如云,倒是极配妹妹这般品貌的人物。那客栈虽不似行宫奢华,却别有一番韵致,回廊曲折,假山流水,每每夜深时还能闻到淡淡花香,令人心旷神怡。今个儿既然有缘在珍宝阁相逢,妹妹若有什么瞧得上眼的——不论是东海鲛珠钗、紫髓玉镯,还是阁中新到的雀羽琉璃屏,你只管开口。这些物件皆是精工细作,东海鲛珠钗流光溢彩,紫髓玉镯温润如水,雀羽琉璃屏更是栩栩如生,仿佛能引来百鸟朝凤。小二儿,这位姑娘选的物件,一概记在青丘五尾红狐苏氏的账上便是。算是我青丘五尾红狐苏氏一族给你的赔礼,还望妹妹莫要推辞,尽情挑选些心爱之物。”

“多谢柔珊姐姐厚爱!姐姐怕是还不知道吧!如今青丘主城可是热闹得很!玉山至少有半数以上的朝中官员、公主郡主都在这几日聚拢到了青丘了呢!眼下正值咱们的那位长公主殿下与八王爷寿诞,四方来朝,车马络绎不绝,街市上人声鼎沸,旌旗招展,好一派繁华景象。现在除了那些忠字封号以上的能住到行宫,享受清幽雅致,其余的公主郡主大部分都是住月兰客栈,那里莺歌燕舞,夜夜笙歌,热闹非凡。每日里,客栈中皆是欢声笑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还有各色珍馐美馔供应,仿佛人间仙境。至于那些朝中官员也大多是在青丘的各大客栈住下,日日议事赴宴,忙得不亦乐乎。姐姐若是有暇,不妨也来瞧瞧,定能见识到不少新奇事儿呢!譬如街头的杂耍戏班、夜市的灯笼高挂,还有那些来自四海八荒的奇珍异宝,真是令人目不暇接。”

“那便多谢妹妹提醒了,我陪妹妹仔细挑挑!这珍宝阁中还有许多隐藏的宝贝,譬如那西域进贡的夜明珠、南疆秘制的香囊,都是难得一见的佳品。妹妹慢慢看,若有中意的,咱们一一品鉴,今日定要让妹妹乘兴而归。”

怡贞立在三楼门口,望着楼下诺清二人朝二楼走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指尖触到微凉的凤钗,想起方才苏恒远那句“半只脚踏入坤宁宫”,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坤宁宫的那位长公主?,她若是发起疯来,那可是连八王爷都要让三分的主儿,苏恒远这般蠢货,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转身踏入三楼,木门在身后轻轻阖上,将所有喧嚣都挡在了门外。三楼的陈设极简,只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案,案上供着一尊白玉十尾狐狸,旁边焚着一炉沉香。怡贞走到案前,拿起案上的戒尺,转身看向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苏恒远,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跪下。”

苏恒远浑身一颤,终究不敢再放肆,慢吞吞地跪了下去,头埋得极低,不敢看怡贞的眼睛。怡贞握着戒尺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扫过他颈间那串俗气的金链,想起方才他下流的话语,心头的怒火再次燃起。她举起戒尺,带着风声落下,重重打在苏恒远的背上:“念你是苏家子孙,本宫今日便用家法处置你——三十戒尺,少一下都不行。”

戒尺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沉闷而清晰,苏恒远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眼泪混着汗水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怡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仿佛要将这些年苏家男子对她们母女的轻视与欺辱,都发泄在这戒尺之上。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怡贞素色的衣袂上,映出她挺直的脊背。她知道,今个儿这顿家法,不仅是为了惩戒苏恒远的嚣张,更是为了给苏家那些轻视女子的男人们一个警告——她们这些被视为“无用”的女子,早已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三十戒尺打完,苏恒远趴在地上,背上传来阵阵剧痛,几乎要晕厥过去。怡贞将戒尺放回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声音依旧冰冷:“记住今日的教训。若再敢在外胡作非为,本宫下次便不是用戒尺,而是用朱果银符,直接废了你这身修为。”

苏恒远趴在地上,颤抖着点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怡贞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木门的瞬间,外面的喧嚣声隐约传来。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襟,脸上重新恢复了从容威严的神色,缓步走下楼去——接下来,该去见那位在外等候的殿下了。

阳光正好的时候,珍宝阁一楼正厅中,琉璃盏的光线倾泻在檀木柜台上,泛起温润的光泽。掌柜的眉头微蹙,一边整理着账本,一边急急朝柜台外候着的小伙计招手,压低声音道:“快去门口,把店门掩上,将那‘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转成‘休息中’。”

小伙计应声点头,脚步轻疾地朝门廊走去。掌柜的抬手捋了捋胡须,眼神不由得往二楼雅间和三楼的方向瞟了一眼。此时此刻,阁里正招待着两位身份极尊贵的客人——皆是当今凤帝陛下亲封的忠公主,岂能大意。

厅内一时静极,只听得见小伙计轻手轻脚拨动木牌时的细微声响。掌柜心里清楚,待会儿二位殿下下楼,难免还有要紧话交代。这些话,一句也漏不得外人耳中。

“那人走了?!”怡贞从楼梯上缓步走下,目光仍向着门外望了望,才转向正坐在楼下喝茶的诺清问道。

“嗯。”诺清轻轻放下茶盏,抬头迎上她的视线,语气平静却意味深远,“那人你我都认识,是云菀。她说是奉她父亲的意思,特地来给那二位祝寿的。”她稍顿一下,声音压低了些,“还说如今大半个玉山的公主郡主、大半个朝堂之人,都先后来青丘了。”诺清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她方才那话,字字珠玑,很是含沙射影呢!”说罢,她抬手执壶,从容地为怡贞也斟了一杯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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