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缓抬手,指尖轻抚脸颊,那层精妙的易容术法如薄雾般消散,露出了久违的真容,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镇西侯,你好端端的怎么会来这儿?”我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目光直视着他。
镇西侯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地回应:“回凤帝陛下的话,是今个儿清晨阿修罗王觐见过后,八王爷便当机立断,率领豫章伯、澈国公等重臣,亲自押解着雪公主一路疾行返回青丘。途中虽有小股叛贼阻挠,但八王爷智勇双全,迅速平息了骚动,雪公主如今已安全交由和郡王殿下圈禁在了亶爰山皇陵深处,严加看管。午膳后,八王爷派亲信快马加鞭赶到镇西侯府,给微臣传了密信,说凤帝陛下与随行人员可能遭遇埋伏,让微臣火速集结精锐兵马,星夜兼程赶来青丘接应你们!八王爷料事如神,早在数日前便已暗中部署,调遣暗卫将青丘内外所有叛党余孽一一清除,连根拔起,如今局势已彻底稳固,万无一失。凤帝陛下,您连日奔波劳累,请尽管放心,安心在青丘的宫苑中歇息一晚吧!今个儿晚上,微臣和八王爷等人会亲自率兵镇守在宫门内外,布下天罗地网,确保一切安宁无虞。”
镇西侯的声音沉稳有力,字字清晰,在这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夜晚显得格外令人心安。他魁梧的身躯挺得笔直,像一尊守护神像,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显然已将警戒提到了最高。
“原来如此,是八叔早有安排。既然八叔亲自坐镇青丘,那看来是卫娘娘亲自坐镇玉山了!朕如今只希望能顺利回到玉山。”我微微颔首,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一丝。肩头的隐痛和内腑的震荡却在此刻愈发清晰,刚才生死一线的冲击和疾驰的颠簸,终究是牵动了伤势。我下意识地轻轻吸了口气,试图压下那股翻涌的气血。
身旁的九皇叔云琛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细微变化。他原本正不动声色地整理着略有褶皱的袖袍,指尖拂过衣料时动作优雅依旧,但视线却立刻转向我,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玉丫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询问。
“无妨,九叔,一点小伤罢了。”我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示意他不必担心。然而,身体的疲惫和伤痛终究难以完全掩饰。
一直抱剑立于车旁,周身寒气未散的十皇叔云瑃,此刻也冷冷地哼了一声。他墨色斗篷上沾染的几点暗红血迹在幽紫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如同无声的勋章。“安全?”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冰锥,再次扫过镇西侯身后那肃杀严整的军阵,以及更远处青丘在夜色中起伏的朦胧轮廓,“镇西侯,本王方才的话并非虚言。影狱刺客神出鬼没,火云洞的三个老东西更是阴险狡诈,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是其他后手潜藏在青丘地界。你这五千精兵,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将接驾路线及循亲王府周遭,给本王像篦子篦头发一样彻底梳理干净!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镇西侯神色一凛,立刻抱拳躬身,甲胄发出铿然轻响:“微臣领命!请敦郡王殿下放心!微臣定当竭尽全力,确保陛下与两位殿下在青丘万无一失!暗哨早已撒出,沿途及循亲王府外围的清查,微臣即刻亲自督办!”
“嗯。”十皇叔云瑃这才稍缓了脸色,转向我和九皇叔,“玉丫头,九哥,此地不宜久留,先进城。回循亲王府再说。”他虽未再提血脉秘术,但那“再说”二字,已然点明了接下来的关键。
九皇叔云琛微微颔首,他的指尖在车厢壁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轻响,像是在计算着什么。他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在我略显苍白的脸上,声音沉稳依旧,却多了一分不容置喙的关切:“走吧,玉丫头。先安顿下来,你需要休息。”他伸出一只手,示意我扶着他下车。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不适,将手搭在九叔坚实的小臂上。脚下踩上青丘路面,冰凉坚硬的感觉透过鞋底传来。镇西侯立刻指挥亲兵护卫左右,形成一道坚固的人墙。五千精兵无声地变换阵型,如同流淌的金属河流,簇拥着我们的车驾,向着灯火通明的青丘城内、循亲王府的方向,沉默而肃杀地行进。月光将兵刃和甲胄映照出冰冷的寒光,每一步踏下,都仿佛踏在未散的硝烟之上。
“青丘如今夜里还净街吗?”我在马车内,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单调的轱辘声,以及护卫们铁甲随步伐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外面除了我们这一行人之外,再无其他任何行人走动的声音,甚至连犬吠都听不见一声,整座城仿佛陷入了沉睡,又或是屏住了呼吸。这份异样的空旷让我心头微紧,当即随口问了九叔一句。
“是啊!青丘夜里净街是早些年就定下的规矩,宵禁之后严禁百姓随意走动,违者重罚,如今自然是还在遵行的!”九叔的声音平稳依旧,听不出丝毫波澜,但目光却已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两侧寂静得近乎诡异的街道。惨白的月光冰冷地倾泻下来,将两旁鳞次栉比的屋宇檐角、飞翘的兽吻,都勾勒出森然尖锐的轮廓,仿佛蛰伏在暗夜里的巨兽。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不见一丝灯火透出,只有我们这一行铁甲护卫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回荡,一下,又一下,显得格外清晰刺耳。这份因净街而生的死寂,非但没能带来一丝安宁,反而像一层无形却无比沉重的厚茧,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愈发衬得这夜色浓重如墨,危机四伏,仿佛每一片阴影后都藏着窥视的眼睛。
十叔云瑃策马走在稍前的位置,保持着警戒距离,他手始终虚按着腰间那柄古朴长剑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斗篷下的身躯紧绷如一张拉满的弓弦,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显然也未被这表面的、刻意营造的平静所麻痹。镇西侯更是如临大敌,他骑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如电,不断低声而急促地向紧贴身边的副将下达着各种指令。随着他简短的命令,精锐的士兵们如同融入暗影的幽灵,无声地散开,迅速而有序地潜入更深的巷陌与建筑物的暗影之中,如同投入一潭表面死寂的深水里的石子,试图搅动出任何潜藏的、不易察觉的波澜。这份无声蔓延开来的森严警戒,让净街规则下的纯粹寂静,陡然变成了大战间隙那种令人窒息、心跳加速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张力。
“既然八叔、豫章伯、澈国公、严太傅、狄渊等一众长辈亲自从遥远的边疆跋涉而归青丘,他们个个武艺高强如虎添翼,经验老道似磐石不移,更兼护短成性,容不得半点闪失,明个儿我们启程回玉山的路途自然就添了几分铜墙铁壁般的保障,那些沿途的盗匪风雨也能少些担忧了,一路上的风波险阻也似有了倚仗般平添几分安心,仿佛荆棘丛生的山道都化为坦途。 ”
“玉丫头,别怪九叔多句嘴,你跟雪丫头总归是嫡亲的姐妹一场,血脉相连的情分深厚如渊,从小一起在原来的康亲王府长大,嬉笑打闹的情谊犹历历在目,仿佛昨日还在庭院中追逐嬉戏、共享糕点,明个儿你要不要去单独见见她?她这一走,山高水远,跋涉千里之遥,风霜雨雪难料,这辈子想要再回玉山怕是就难了,如同断线的风筝一去不返。这次,恐怕真的是你们姐妹俩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错过便是永诀。你虽然跟她之间有些不可调和的矛盾,积怨难消如寒冰难融,但好歹是你嫡亲的妹妹,她虽从小就是由元御女何氏教养长大的,性情孤僻了些,不善言辞,但骨肉之情终究难断啊,血浓于水的牵绊岂能轻易割舍?”
“我懒得见她,一来是因为她之前一直在彻查先帝的死因,她已经查到先帝是死在我的手里的,这让我日夜难安,寝食难宁,仿佛有把利刃悬于头顶,随时可能落下。二来是因为我与她之间的积年宿怨实在是我无法原宥的,那些旧恨如刀刻心头,深深刻入骨髓,每每想起便怒火中烧。三来我当年最初的那两位教养嬷嬷的死不光是因为胡婉茵、凌心大长郡主、元御女、二伯他们几个的缘故,我之前就有实证足以让她为那二位无辜往死的人偿命的,铁证如山却无法伸张正义,可惜先帝为了所谓的‘姐妹情深’硬逼着我放弃了亲手宰了这个当年的幕后之人!每每思及此事,我都愤懑难平,胸中似有万马奔腾,恨意难消。”
九皇叔云琛闻言,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痛惜,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仿佛在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月光洒在他略显疲惫的侧脸上,映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玉丫头,”他的声音低沉如夜风,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劝慰与沉重,“你的恨意,九叔明白。可这世间因果,终究难逃一个‘情’字。雪丫头虽罪孽深重,但血脉相连,岂能尽断?先帝当年强压你放手,何尝不是护你周全,免得你背负弑亲之名,永堕心魔深渊。如今她已被圈禁亶爰山,形同废人,此去皇陵,便是永生囚徒。你若连最后一面都不肯施舍,只怕来日午夜梦回,那些教养嬷嬷的冤魂,反倒成了你心头解不开的死结。”他的话语如同细针,轻轻刺入我早已冰封的心湖,激起阵阵涟漪。肩头的隐痛骤然加剧,仿佛在呼应这份纠葛,内腑的震荡也似有若无地翻涌起来,提醒着我这场宿怨的代价。车驾已至循亲王府门前,镇西侯率兵肃立,灯火通明中,却衬得这夜色愈发孤寒。我深吸一口气,青丘的清冷空气夹杂着尘埃与铁锈味,直冲肺腑,眼前浮现出雪丫头幼时在康亲王府嬉闹的模糊影子——那纯真的笑声如今化作毒刺,扎得我指尖发颤。
“九叔,”我声音冷硬如铁,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您不必再劝。朕的刀,从不为虚情假意出鞘。当年先帝以‘姐妹情深’相逼,朕忍了;如今她查清先帝之死的真相,试图以此逼朕退位传位给她,朕更不会给她半分怜悯。至于嬷嬷们的血债……”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十皇叔云瑃那寒冰般的侧影,他正冷冷盯着府门暗处,手不离剑柄。
“待册封典礼上头涉及到我青丘十尾金狐一族的血脉传承之事一了,尘埃落定,朕自会亲手了结这段因果。今个儿这些脏心烂肺的事儿朕经历了太多的,现在,先进府吧,朕累了。”我起身弯腰由镇西侯亲自扶着自马镫下来,我的脚步踏在青石板路上,清脆的回声在净街的寂静中格外刺耳,每一步都似踏在往事的骸骨上,沉重而决绝。循亲王府门缓缓开启,灯火流泻而出,却照不亮心底那片永夜。
“十叔,今个儿您二位也累了,您二位便直接坐着这辆马车先回成郡王府休息吧!明个儿一早再来这儿陪咱们一起用早膳吧!”
“诺!”
镇西侯抬手示意手下的一名士兵上前去敲门。
沉重的门环在士兵的叩击下发出闷响,吱呀一声,府门应声而开,露出一个躬身行礼的老管家身影,手中提着的灯笼在夜色中投下摇曳的光晕,映得青石板路斑驳陆离。我抬眼望去,王府庭院的回廊深处灯火通明,却依旧驱不散心底那层寒霜,只觉每一步踏入都似踩在未了的恩怨上,沉甸甸的。
我迈入循亲王府大门,开口便问管家:“现下除了你家主子在府上,是否还有旁人在?如实回禀便是,朕恕尔无罪。”
“启禀凤帝陛下,除了咱家主子之外,肃亲王、严太傅、狄渊狄大人、苍风夫妇二人、澈国公与豫章伯夫夫二人这几位都在花厅候着呢!”
“怎么大家都一股脑儿挤到这儿来凑热闹了?莫非今个儿青丘真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发生不成?朕今个儿偏巧不在青丘,倒显得你们个个消息灵通得很,反倒让朕像个局外人似的!”我嘴角挂着一丝假笑,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心头暗自嘀咕着这帮人是不是又在搞什么名堂。
管家躬身更深,声音带着一丝不安:“回禀凤帝陛下,今个儿青丘倒是无甚大事,只是亶爰山的那位闹得厉害了些,咱家主子正因此烦心着呢!咱家主子自打晚膳前见您几位迟迟未归便有些不安心,这不,急吼吼的就传了信给几位尚在青丘的大人们以及镇西侯,还特意交代镇西侯务必带着人亲自把您几位护送回咱府上嘛!对了,您还未用过晚膳吧!那老奴去叫厨房给诸位大人们也都做些吃食用作宵夜,这府里的地形您也熟悉,老奴叫个小丫鬟过来继续为您头前带路,您看如何?”
“也好,你先去忙吧!”我摆了摆手,示意管家退下。那老仆如蒙大赦,躬身几乎要贴到地面,这才提着灯笼,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回廊深处摇曳的光影里。灯笼晕黄的光圈在青石板上一晃一晃,像沉入水底的月亮,很快便被更远处花厅里泼洒出来的明亮灯火吞没了。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有力,是镇西侯跟了上来。他高大的身影在廊柱间投下浓重的影子,盔甲上的金属鳞片在灯火映照下偶尔闪过冷冽的寒光,在这看似温暖的春夜里格外突兀。
“凤帝陛下,”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回廊里响起,带着边关特有的风沙磨砺过的粗粝感,“末将护送您至花厅?”
我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那灯火通明、人声隐隐传来的方向。肃亲王、严太傅、狄渊、苍风夫妇、澈国公与豫章伯……青丘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夜倒有大半聚在了这循亲王府。管家那句“亶爰山的那位闹得厉害了些”像根细小的冰刺,扎在心头,寒意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能让循亲王如此不安,甚至不惜惊动镇西侯亲自带兵“护送”,那“闹”绝非寻常。
嗯。"我淡淡应了一声,算是默许了他的跟随。脚下的青石板沁凉光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前方那片喧嚣的花厅,此刻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漩涡中心。镇西侯为何会在此?是循亲王忧心我的安危,已到了需调动边军将领的地步?还是这“闹”本身,已波及朝堂安稳,需手握重兵的镇西侯坐镇震慑?
心中疑虑翻涌,面上却未显露分毫。我抬步,径直朝那片灯火走去。越靠近花厅,鼎沸的人声便越发清晰。周遭议论纷纷,旁的没听真切,唯独肃亲王那句高喊刺入耳中:"有本事让她东皇清瑜砍了我的脑袋!这事儿说破大天,也是她东皇清瑜心胸狭隘、容不得异己!"
坐在上首位的八王爷,目光锐利如鹰,头一个就瞧见由丫环掌灯而来的我二人。当时厅堂内烛火摇曳,众人正喧哗争执,八叔眉头紧锁,当即低喝道:“都别吵了!”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满室的嘈杂。“臣,卫云珅,参见凤帝陛下!凤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八叔当即起身朝着门外的我跪下行礼道。
众人这才停止吵闹,纷纷跪下行礼。我则是快步上前亲手扶起八叔,扶着八叔一起回到上首位坐好。我斜眯起眼睛看着底下跪着的众人:“众卿平身!云氏?!你身为一侍君不在后宅待着,跑来前院儿搅合什么?!还有,你既然为了那东皇伊雪抱屈,想必是觉得朕德不配位,要不然朕即日起退位让贤,把这位子让与尔可好啊?!你既口口声声一心为了那东皇伊雪抱屈,想必是断定朕不敢擅杀亲王,可惜朕不是先帝那般仁弱之人,镇西侯,把你的宝剑借朕一用!”
镇西侯卫渝闻言,面上无波,只沉声应道:“遵旨。”他解下腰间佩剑,动作沉稳,双手托起那柄古朴却寒光内敛的长剑,躬身几步上前,恭敬地呈递到我面前。剑鞘与剑柄相接处镶嵌的墨玉在摇曳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我伸手,指尖触到冰冷的剑柄,随即一把握住,手腕翻转间,“铮”然一声清越龙吟,三尺青锋已赫然出鞘!剑光如雪,瞬间映亮了周遭数张惊愕的脸庞,也映得肃亲王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无一丝人色。我手腕微沉,剑尖直指阶下那瑟瑟发抖的身影,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云侍君,你且抬头看看,朕这剑,利是不利?”满堂死寂,唯闻烛火噼啪作响,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钉在那一点寒芒之上,连八叔的眼神都变得异常凝重。
肃亲王闻言,浑身剧颤如风中残叶,喉头滚动数次,才挤出一丝破碎的哀鸣:“凤帝陛……陛下息怒!臣……臣知罪了!”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砖上,发出沉闷声响,鲜血混着冷汗蜿蜒而下,在烛火下映出刺目暗红。我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剑尖纹丝不动,只冷冷道:“知罪?朕倒要听听,你为那东皇伊雪抱屈时,可曾想过今日?”八叔忽地离席,一步踏前,袍袖无风自动,低喝道:“陛下,剑下留人!云氏虽愚妄,终是皇室宗亲,若血溅于此,恐寒天下之心!”镇西侯卫渝仍垂首静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石雕,唯有腰间空悬的剑鞘在光影间无声诉说着杀机。阶下众人更是伏地不敢稍动,连呼吸都凝滞,只余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在死寂中惊起涟漪。”
“既然八叔肯为你求情,那朕倒是可以饶你一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既是你上头的这张‘巧嘴’既犯了事,口舌招祸,不如就用你下头的那两张嘴来还债,以此赎罪!还要烦劳镇西侯即刻通知这府上管家一声儿,就说是朕的旨意,要他速速传来家法刑鞭,不得延误分毫。就在这花厅外,云侍君,鞭臀六十,另鞭后庭二十,去衣受刑,以示惩戒。敢少打一下,行刑者须承担后果,让他自行掂量着办吧!云侍君,朕最后提醒你一句:须牢记自己的本分,什么样的身份就做什么事,切莫越界。这亲王、郡王、大长公主之流,朕这些年里倒也不是没圈禁过,朕的手段雷霆万钧,你想必也是听说过的吧!你一个侍君若是觉得这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心生妄念,朕不介意再圈禁一个亲王的侍君,让你也尝尝那暗无天日的滋味!既然云侍君这么担心她东皇伊雪,牵挂过甚,那明个儿便由云侍君亲自带着朕钦赐的生漆酒,断其四肢经脉,去替朕‘好生送送’朕的那位‘好妹妹’。记着务必要亲眼目睹她饮下,朕实在是不想日后再听到她说的任何一句话,朕原是想着直接几杯鸩酒送你们这帮子混账东西全去见先帝,以绝后患!朕原是不想手上沾染自家兄弟姐妹的血,可惜总有些人不知悔改,总是喜欢做越俎代庖的事儿!”
肃亲王见此情景,身子抖若筛糠,冷汗涔涔而下,忙不迭地跪着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砖上,发出沉闷声响,哭哭啼啼地一步步匍匐向前,泪水混着尘土,艰难地向八叔的脚边爬去。“八弟,哦!不,是夫君!求夫君向凤帝陛下为‘妾’求求情啊!”
八叔云珅端坐于上首,面上如同覆了一层寒霜,面对脚下哭嚎爬来的肃亲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只冷冷地扫过,便移开了视线,仿佛在看一件污秽之物。他并未起身,也未言语,只将袍袖轻轻一拂,避开了对方试图抓住衣摆的手,那无声的拒绝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生畏。
镇西侯卫渝早已悄然退至花厅门边,对着候在外头的管家低语了几句。管家面色煞白,连连点头,转身疾步而去,衣袂带起的风让廊下的灯火都跟着急促地摇晃了几下,投下的影子如同鬼魅般在墙壁上张牙舞爪。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名王府仆役抬着一具裹着暗红绒布的长条刑凳,另一名仆役则双手捧着一卷乌黑油亮、粗如儿臂的刑鞭,鱼贯而入,肃立在花厅门外,那刑鞭的鞭梢垂落在地,无声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带下去!”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死寂的花厅里如同惊雷炸响。镇西侯卫渝微微颔首,两名亲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涕泪横流的肃亲王,毫不留情地拖向门外。那凄惶的哭求声瞬间拔高,又在接触到冰冷夜风时变成了绝望的呜咽,最终被拖曳的摩擦声和门外仆役的低喝所淹没。
花厅内落针可闻,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所有人的目光都低垂着,不敢直视上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澈国公与豫章伯交换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严太傅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发僵,狄渊则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木雕。苍风夫妇更是将头埋得更低。唯有八叔云珅,依旧坐得笔直,只是那紧抿的唇角泄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门外很快传来了沉闷的击打声,一下,又一下,伴随着压抑不住的、从喉管深处挤出的惨烈哀嚎,那声音被刻意压制着,却反而更添了几分撕心裂肺的痛楚。每一鞭落下,都像抽打在厅内众人的心弦上,让他们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绷紧、轻颤。那声音清晰地穿透门户,在灯火通明的花厅里回荡,与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形成诡异而残酷的对比。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指尖在冰冷的剑柄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这熟悉的血腥气,这熟悉的哀鸣,早已不能在我心中掀起波澜。肩头的旧伤似乎被这声音引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内腑那股阴寒的震荡也随之翻涌了一下,带来阵阵烦恶。我缓缓将镇西侯的宝剑归鞘,那清脆的“咔嗒”声在鞭挞的间隙显得格外突兀。
“铮——”
剑身完全没入剑鞘,也仿佛隔断了门外那令人不适的声响源头。我抬眼,目光如冰刀般刮过阶下众人惊魂未定的脸,最终落在八叔身上。他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一潭深水般的平静。
我继续拱火道:“八叔,众所周知,这些年来您夫纲不振,家中大小事务皆由外头正在受刑的那云侍君做主,连日常琐事如添置衣物或安排饭食都需您请示再三,显得颇无威严。此事若仅关乎您一人,倒是不打紧,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您忍让谦和也算美德。然而,倘若此事不慎传到外头去,那些闲言碎语之徒必会以偏概全,叫世人皆以为咱青丘所有男子都在家中夫纲不振,个个软弱无能,毫无丈夫气概。届时,不仅您个人颜面扫地,整个儿青丘的男儿声誉也将受损,青丘的男子们日后在外行走时怕是要遭人耻笑,岂不让咱青丘蒙羞?按理说,朕这个做晚辈的实在是不该去关注您这位长辈的‘床笫之事’,可这事儿到底是涉及到咱青丘的清誉,还请八叔日后在此事上多上上心,朕今个儿能开口替您处置一次,但总归是不好次次都替您开口处置啊!”
众人虽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昨个儿还是循亲王府中尊贵的侧君四王爷,今个儿竟骤然跌落尘埃,成了这深宫男妾里最末等的卑贱侍君,但眼瞅着坤宁宫那位主子如今雷霆震怒的模样,除了为着天未亮就被拖去宫门前当众施以宫刑、丢尽皇家颜面的那位前国公爷糟心事外,恐怕雪公主连日来在玉山上闹出的种种闹剧,更是火上浇油,搅得凤帝陛下心绪不宁。如今好了,外头院子里正因说错了几句话而挨鞭子的肃亲王,俨然成了现成的出气筒。众人听着庭院中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嚎,那沉重的鞭子挟着风狠狠抽在皮肉上的闷响清晰可闻,间或夹杂着监刑的镇西侯那低沉浑厚的数数声,无不胆战心惊。他们彼此交换着恐惧的眼神,暗自庆幸这滔天怒火总算有了新的宣泄口,不必落到自己头上。于是个个屏息凝神,恨不能叫上首位那二位此刻彻底忽略掉他们的身影,只盼着那院中的哀嚎快些停止,又唯恐下一瞬,那催命的鞭梢便会指向自己这方寸之地。花厅内弥漫着死寂,唯有外头肃亲王一声高过一声的痛呼,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连案几上那尊羊脂玉镇纸都仿佛在微微震颤,映衬着众人惨白如纸的面容和微微发抖的指尖。角落里,一位胆小的侍女甚至死死捂住了嘴,生怕控制不住发出一丝呜咽,引来那尊煞神的注意。肃亲王每一声凄厉的“求凤帝陛下饶命!”,都让花厅的空气更凝固一分,因为尚且还有责打后庭的刑法,所以镇西侯特意叫人拿了蘸了盐水的马鞭,后庭那地方毕竟不如臀部肉厚实些,这一鞭下去,肃亲王的哀嚎声更是比之前大了许多。仿佛下一刻就会穿透花厅的大门,落在自己身上。
八叔被闹得不由得皱紧眉头,一只手缓缓抚摸着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他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眼神中透着疲惫与隐忍。花厅内烛火摇曳,映着他苍白的脸庞,周围众人屏息凝神,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八王爷强压心绪,缓声道:“罢了,此事就交由凤帝陛下您亲自处置便是。现下天色已晚,你们几位就不必各自归家了,明个儿一早不是还要一起回玉山的吗?依着本王看,也省得路上来回折腾了,今个儿本王索性就叫管家给你们各家安排一间客房,先暂时住下吧。至于换洗衣物什么的,待会儿你们吩咐自家的小厮们去取便是,一切从简,莫要再添乱子。”说着,八叔便要起身,步履略显蹒跚地朝后院的书房走去,他原想着如此安排能让在场的众人安分些,不再给他制造麻烦。可惜我今个儿本就心气不顺,又赶上肃亲王为我那‘好妹妹’东皇伊雪开口求情,如今我已被气成了鼓胀的河豚,怒火中烧,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既然八叔如此说,那不如废其后庭如何?!”我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声音尖利如刀锋,直刺人心。“一个小小的侍君竟敢与外男私通,这般行径放在何处不是死罪!如今朕未将他赐死,仅废其后庭而已,已是天大的恩典。八叔您——总不会存心包庇,阻挠朕吧?!啊?!”我的目光如寒冰般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中那股愤恨几乎要破腔而出。
在寂静的月光下,空旷的花厅外骤然响起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声音沉重而整齐,如同擂鼓般打破了夜的宁静。一队手持利刃、步履沉稳矫健的士兵身披沉重的甲胄,在月色中闪烁着冷冽的寒光,铁甲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人数约莫十余人,他们队列严整,步伐一致,彰显出训练有素的气势,仿佛一支从黑暗中突现的幽灵军团。为首的那个人,正是我们所有人的熟人——怡郡王,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浓眉紧锁,眼神锐利如刀,在烛光下映出几分焦急与怒意。他声音洪亮地喝道:“玉丫头,常言道:捉贼拿赃,捉奸成双!你如今不能只凭一些流言蜚语就公然如此折辱一位亲王!这般的鲁莽行事,岂不是要寒了忠臣的心?”怡郡王的话语掷地有声,他停在花厅中央,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如炬地逼视着我。
我笑着看着这位从外面而来、面带怒容的怡郡王,玩味地挑了挑眉梢,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是啊!捉贼拿赃,捉奸成双!”我的笑声中带着讥讽,如同猫戏老鼠般悠然自得。“这奸夫不是已经不请自来了吗?怡郡王,您这般急切地现身,莫非是要替那罪犯私通的罪人挡刀不成?真是可歌可泣的‘义举’啊!”我的话语如毒蛇吐信,一字一句都透着刺骨的寒意,整个花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你莫要在此随意攀咬旁人?!东皇伊玉,本王且正色问你,肃亲王不过仅仅说错了句话,你便要当着这些下人、外人的面,对他施以鞭刑,这岂是说得过去的道理?!
八叔见此情景,当即面色一沉,冷声呛道:“怡郡王好大的威风啊!竟见凤帝陛下而不行跪拜之礼,莫非你这位堂堂的怡郡王对当今的凤帝陛下心怀不满?!你私自率领身披甲胄的家丁护卫们擅闯我循贤亲王府,莫非你这位堂堂的怡郡王对朕这个青丘文帝陛下也心存不敬?!还是说,你怡郡王今个儿漏夜不顾宵禁,执意带着这些身披甲胄的家丁护卫们擅闯我循贤亲王府,为的便是想要在我循贤亲王府当场斩杀了在场除了青丘景帝之外的所有人?!朕知道,在场的所有人里除了他云瑞之外的任何一人性命你都不会太过在意,可你别忘了,他云瑞是我循贤亲王府的侍君,可不是你怡郡王府的侍君,你带着这帮人来此闹事委实是莫名其妙得很啊!还是说方才凤帝陛下说的都是真的,你怡郡王当真是那贱人的奸夫不成?!若你不是,朕这个名正言顺的夫主尚未开口为之辩护,你便敢如此猖狂无礼?莫非你以为凭这几名甲胄护卫便能在此横行霸道?镇西侯的兵士并玉山三千精兵早已埋伏四周,只待一声令下,便将尔等拿下!还不速速跪下,向凤帝陛下叩首请罪,否则休怪朕不顾宗室情面,当场将你以谋逆之罪论处!”
怡郡王被这连珠炮似的诘问噎得脸色青白交加,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身后的甲士们更是如临大敌,紧握刀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铁甲摩擦发出细微而刺耳的声响,花厅内本就凝固的空气仿佛被投入了无形的火油,只需一点火星便要轰然炸裂。
“凤帝陛下!文帝陛下!”怡郡王咬着后槽牙,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嘶哑,“臣绝无此意!更不敢对二位陛下有丝毫不敬!只是……”
“只是什么?”我冷冷截断他的话,指尖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陡然加快,发出咄咄逼人的轻响,如同催命的鼓点。“只是你怡郡王心疼你那‘相好’,见不得他受半点委屈?还是你觉得朕和文帝陛下,会冤枉了你这位‘忠贞不二’的郡王?”
我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向怡郡王,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越发深刻:“带着披甲护卫夜闯亲王府邸,直面君王而不跪,语带威胁,句句顶撞!怡郡王,你这‘忠臣’的做派,朕今日算是领教了!好一个‘捉奸成双’!你自己送上门来,倒省了朕派人去‘拿赃’的功夫!你与那两个贱人云瑞、东皇伊雪暗通款曲,私相授受,真当朕是瞎子聋子不成?!你二人眉来眼去,书信往来,甚至暗中资助她东皇伊雪在玉山兴风作浪,桩桩件件,朕这里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头:“肃亲王身为朕的皇叔,更是循亲王府的侍君,不思恪守本分,反倒勾结外人,为那叛逆之徒求情,其心可诛!而你,怡郡王,身为宗室郡王,不思报效朝廷,反倒与叛逆同流合污,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带兵擅闯亲王府邸,意欲何为?!是想劫走你这‘相好’,还是想连同朕和文帝陛下一起‘清君侧’?!”
“凤帝陛下!”怡郡王急声辩驳,额角青筋暴跳,“臣与雪公主、肃亲王二人绝无私情!臣此来,只为肃亲王仗义执言!他纵有过失,也罪不至此……”
“罪不至此?”我厉声打断,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冷风,“勾结叛逆,窥伺帝踪,动摇国本,哪一条不是死罪?!朕念在宗室血脉,念在八叔面上,只鞭其后庭二十,已是格外开恩!怎么,怡郡王是觉得朕罚得太轻了?还是你觉得,这勾结叛逆、里应外合的滔天大罪,该由你怡郡王来替他一力承担?!非得要朕亲自下场废了你二人的后庭才能彻底安分?!”
我的目光转向门外,那沉闷的鞭挞声和凄厉的哀嚎仍在持续,如同这场对峙最残酷的背景音。我扬声喝道:“镇西侯!”
“臣在!”卫渝立刻躬身应道,身影在门边挺立如标枪。
“肃亲王后庭之刑,即刻执行!给朕用那蘸了盐水的马鞭,狠狠地打!二十鞭,一鞭都不许少!让怡郡王好好听听,他这‘仗义执言’,换来的到底是什么!”我的声音冷酷如铁,字字如刀,“再传朕旨意,怡郡王御前失仪,咆哮殿堂,擅闯亲王府,拖下去鞭臀六十,鞭后庭二十,其本人及所率甲士,全部拿下!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话音落地的瞬间,花厅内死寂得可怕。怡郡王浑身剧震,脸上血色褪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终于意识到大祸临头的绝望。他身后的甲士们下意识地想要拔刀护卫,但只听“哐当”一声,花厅四周的门窗被猛地打开,无数身着玄甲的禁军手持强弓劲弩,冰冷的箭簇如同毒蛇的信子,密密麻麻地对准了厅内怡郡王及其带来的所有人!那骤然爆发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将厅内最后一丝侥幸冻结。
“不——!”怡郡王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试图挣扎,但几柄雪亮的长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锋紧贴肌肤,让他瞬间僵直。
八叔云珅看着眼前这瞬息万变的局面,紧抿的唇线绷得死紧,抚着小腹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指节泛白。他深深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冰冷的决绝,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凝滞得如同铅块的空气里。
门外,肃亲王、怡郡王二人那因后庭受刑而陡然拔高、几乎撕裂夜空的惨嚎,如厉鬼尖啸般回荡不绝,伴随着镇西侯那冰冷无情的报数声,一字一顿如寒铁敲击,清晰地穿透厚重的门扉,直抵花厅深处。在花厅内,兵刃出鞘的锐利寒光闪烁不定,甲胄碰撞的铿锵之音此起彼伏,士兵们肃立如雕塑,肃杀之气凝结如冰,与门外的哀鸣交织缠绕,奏响了一曲残酷而凄厉的内宅争斗挽歌,仿佛在无声宣告着这次事件的最终结局。
“镇西侯!给朕把他二人的嘴堵上!朕不想再听到他二人发出的任何一点声音!”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死寂的花厅中激起层层寒意。
花厅内,众人连呼吸都凝滞了,唯有庭院外肃亲王、怡郡王那一声声因后庭受刑而越发凄厉、几乎不似人声的哀嚎,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每个人的神经末梢,提醒着他们帝王之怒的残酷与门外的那肃亲王、怡郡王二人顷刻间从天坠地的下场。
我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缓缓扫过被禁军刀锋死死按住的怡郡王,对方脸上那混杂着惊骇、屈辱与绝望的神情丝毫未能动摇她分毫。她的话语冰冷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不容置疑地穿透了花厅内压抑的空气:
“豫章伯何在?!传旨给定郡王,让他给朕立刻滚过来!朕需要一个合理的交代!着人,立即将怡郡王手下的一干人等穿了琵琶骨,押入天牢最深处,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若有人敢徇私枉法——”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同罪论处!”
“臣,遵旨!”豫章伯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迟疑。他猛地直起身,右手按上腰间佩刀,刀鞘与甲胄碰撞发出“锵”的一声脆响,如同进攻的号角。他目光如电,扫向厅内那些如狼似虎的玄甲禁军,厉声喝道:“拿下!”
“诺!”整齐划一的应喝声如同闷雷炸响。禁军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动作迅猛而精准,冰冷的镣铐瞬间锁上了怡郡王所带来的所有甲士的手腕脚踝,沉重的撞击声和甲胄摩擦的刺耳声响成一片。怡郡王似乎还想挣扎嘶吼,却被粗暴地堵住了嘴,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眼中那点残存的火光彻底熄灭,只剩下灰败的死气。
禁军押解着人犯迅速而有序地退出花厅,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渐渐远去,如同退去的潮水,却留下了一地狼藉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厅内只剩下肃亲王、怡郡王那穿透门窗、一声惨过一声的闷哼,以及镇西侯那冰冷无情的报数声,如同索命的魔咒,在每个人耳边回响。
八叔云珅站在原地,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仿佛所有的血色都被抽干了。他紧抿着唇,一只手死死地护在小腹之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方才怡郡王被拖走时那绝望的眼神,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内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对肃亲王受刑的不忍,有对怡郡王骤然失势的震惊,更有对眼前这位凤帝陛下雷霆手段的深刻忌惮。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最终化为唇边一丝苦涩的弧度,消融在花厅内依旧令人窒息的凝重空气里。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他微微颤抖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地上。
入夜后,更深露重,八叔踏着廊下清冷的月色,脚步踟蹰地行至我的房门前,显是为肃亲王求情而来。我二人隔着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八叔甫一开口,我便知他心意,未等他言明,已隔着门扉沉声道:“八叔,您心里也该有数。本宫不喜肃亲王,厌弃他那轻狂无状的做派,早已非一日两日之事。若非事出有因,本宫原也不想将事情做绝,给他如此严惩。”
我的声音透过门板,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可今日之事,非同小可!本宫与颂芝、华依一行三人,在阿修罗界险遭不测,影狱的杀手竟能精准伏击。本宫今日的行程,乃是绝密中的绝密,除却几个心腹,断无他人知晓。那东皇伊墨的人却能未卜先知,顷刻间布下这夺命杀局!八叔,您说,若非我们身侧出了内鬼,暗通款曲,泄露了这天大的机密,难道还会有第二种解释吗?”
门外的八叔似有低语,我未予理会,继续道,语气愈发凌厉:“本宫行事,向来滴水不漏,最重机密。八叔您的为人,本宫素来敬重,深知您绝非那等忘恩负义、口风不紧的小人。回程途中,本宫思来想去,唯一能泄露此等绝密者,只怕……只怕是八叔您那位枕边人了!”
我顿了顿,仿佛能感受到门外八叔的呼吸一窒,接着加重了语气:“果然,本宫一踏入这循亲王府的门槛,便听管家禀报,道是肃亲王此刻正在您府上盘桓。这一消息,如同最后一块拼图,让本宫心中再无半分疑虑!就是他!定是他从您那里探得了风声,转头便将本宫的行踪卖给了本宫的‘好弟弟’东皇伊墨,意图置本宫于死地!”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如刀锋,带着切齿的恨意与决绝的冰冷:“八叔!若只是因为他与怡郡王那点见不得光的私情,或是因他在后宅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的那些龌龊手段,本宫至多惩戒一番,断不至于动用宫规,险些废掉他的后庭,断了他的念想!可这窥伺帝踪、勾结外敌、意图谋害本宫的滔天大罪,这等大逆不道之举,足以株连九族,岂是区区儿女私情可以比拟?!此等祸患不除,本宫寝食难安,夜不能寐,这循亲王府乃至整个宗室,都将永无宁日,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八叔,本宫奉劝您一句,那个人,您还是‘送还宅’的好,不然日后他闯下塌天大祸时,本宫也未见得一定有把握能保得住您!本宫是玉山正宫,您是青丘文帝陛下,咱们都得为自己身上担着的这些条人命做打算啊!今个儿怡郡王来闹事本来就是本宫特意叫人安排放他进来的,要不然您以为这些人怎么敢持械闯入这花厅,这等大不敬、妄图弑君之罪,足以当场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