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一刻(下午17:00),香儿特意来到玉德殿,唤我与馨儿一同前去用晚膳。我先让香儿帮我脱下因习字而特意换上的旧袍子,又命人端水来净手、漱口。好不容易,我和八叔终于坐定。
“主儿,今晚的晚膳特意吩咐小厨房准备了蒮菜(即韭菜)鸡蛋馅包子和荠菜猪肉馅的包子。此外,还有八王爷交代的炙猪肉、几样新腌渍的酱菜,以及清炒时蔬。对了,主儿,奴婢还让人为您二位准备了汤水,以免待会儿噎着。”晶儿一边布菜,一边详细介绍着。
“好了,你们都先退下吧!别在这儿看着本宫和王爷用膳。待会儿把那件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身长袄准备好,这天气实在寒冷,等会儿本宫要出去见各宫主位,免得再冻着。对了,让人把主殿的地暖撤了火,昨夜里主殿烧了一整夜的地暖,本宫没让你们撤。一来是因为本宫觉得各宫主位都是女子,不宜长期跪在阴冷冰凉的地板上,以免患上风湿病。二来是因为本宫本意只是小惩大诫,并非打算在昨夜取她们性命。三来是因为本宫原本打算将这些人留在坤宁宫,以免她们跑去火云洞三圣处通风报信,做那耳报神。而且,本宫主理中宫多年,翊坤宫那位主持内廷多年,却一直在往各宫安插眼线。咱们谁也说不清楚太华宫中究竟有多少是翊坤宫那位特意安插进来的眼线。如今本宫打算过些日子找个机会彻底清洗一下坤宁宫和太华宫上下所有人,你去告诉颂芝忠公主一声,让她趁着本宫去雁荡山行宫静养的机会执行这个任务。八叔,待会儿你就留在暖阁,别出去了。男女有别,自古以来男女七岁不同席,免得让人误会。”
“诺!奴婢这就去办。不过,主儿,您待会儿要去潇雪宫,是否还需要换夜行衣呢?如果需要,奴婢这就去安排;如果不需要,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不必换了。本宫就这样去潇雪宫吧。潇雪宫那边的事情,恐怕今天要多花些时间。今晚若是八叔实在疲惫,不必非要等本宫回来再休息。你们几个也要留意着,如果看到八王爷显露出倦意,就赶紧劝他回紫珍殿休息。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本就不宜劳累。”
我一边用公筷给八叔夹了些炙猪肉,一边劝解道。思儿等人见我们有私事要谈,便向侍立一旁的宫女、太监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行退下。待众人都退下后,八叔才自在地与我交谈起来。
“好!你这丫头,我素来知道你不喜欢你四叔。你四叔或许想留下这个孩子,但我实在不想留。我想着,就这样吧!给老四一个侧君的位份,已经算是本王给他留的最大脸面了。这些年来,我们都是亲眼看着的,你扪心自问,他的所作所为真的配得上一个亲王府的嫡王君吗?你还记得两万年前吗?他当时伙同二哥、三妹等人害死了我曾经最期望的那个孩子。在那孩子五个月大的时候,我就跟你和母亲说过,那孩子将会是我在这世间留存下来的最后一个孩子。如果那孩子无福降世,就当是我还了云氏一族的生养之恩。如果那孩子能平安降生,那便是上苍的安排,我愿意放下老四带给我的所有屈辱、多次小产的恨意,以及苦等几十万年也未能让他认下我‘嫡出’身份的羞辱,同意让老四晋封为嫡王君。但当年那个孩子还是没了,自那以后,我在与老四的房中之事上便没了那个心思。如今的这个孩子,我不知道该感到期盼还是绝望。他一心期盼着四角齐全,一心想成为名正言顺的‘嫡王君’。可早年间,我也曾像他一样盼着自己的‘心上人’能给自己和子女一个合法的名份。如今我在你四叔府里的身份尴尬,说是同母异父的弟弟吧!这既对也不对。我的确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但先帝下旨把我过继到了你们青丘十尾金狐一脉。说是通房侍‘妾’吧!我确实没有在肃亲王府住一间独立卧室的资格。说是男宠、外室!我又不是被他肃亲王包养在外头的。或者我该说自己是他肃亲王身边一个微不足道的娈宠、泄欲工具而已。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他都不可能给我一个“嫡”的身份。原因有二:一是因为他府上那位宠在心尖上的人不会同意;二是因为他身边那些莺莺燕燕也不会答应。早些年,我对“嫡”的身份确实心存执念,但如今历经岁月,我已明白,我这辈子注定无法成为他肃亲王府名正言顺、八抬大轿迎入府中的“嫡王君”。既然如此,这个“循亲王府嫡王君”的名分,倒也不必强求了。这个孩子本就不是带着双方共同的期待而来,如今倒不如趁早做个了断,免得有些人再心存不切实际的幻想。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盼着我能有个女儿,而曾经的我又何尝不期盼能再有一个贴心的女儿呢?到底是谁害死了我那尚未出生的女儿,你我心知肚明,不是吗?当年你说过,肃亲王如今是青丘景帝,青丘的政局需要我与他共同维系。你也清楚,我本不愿多生事端,但如今看来,有些人根本不值得我放弃自己的身份去讨好一个本就污秽不堪的人。罢了,这一胎能否留下,就全凭天意吧!如果天意让她活下来,那老四就永远停留在侧君的位置上,不必再考虑晋封。若天意不让她活,那老四就只能被贬为侍君,永远不必再提什么“嫡王君”的痴心妄想。我与他之间多年的“夫妻”情分,早已在一次次的折磨、羞辱和小产中消磨殆尽。就这样吧,让一切回归原点,我也该彻底放手、死心了。”
“确实如此,四叔目前的确不适合晋升为‘嫡王君’。”
八叔说出此话时语气中带着几分决绝与释然,仿佛这一刻,他终于放下了心中多年的执念与不甘。
“八叔,您能这样想,真是太好了。这些年来,您为了肃亲王府,为了那个根本不值得的人,付出了太多太多。如今您能看清现实,放下过往,实在是可喜可贺。至于四叔那边,他若真有那份心,就该明白自己的位置,莫要再做出那些不切实际的美梦来。”对面坐着正举着筷子吃菜的我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与劝慰。
“嗯,你说得对。我这一生,已经错付了太多。如今,我只希望能好好守着我们的孩子,让他们平安快乐地长大。至于其他的,就随它去吧。”八叔轻轻抚了抚尚未显怀的小腹,眼中闪烁着母性的光辉与坚定。
这一刻,他仿佛真的放下了所有的过往与恩怨,只愿余生能安宁度过,与家人共享天伦之乐。而四叔那边,或许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也会明白自己的处境与地位,不再妄图那遥不可及的“嫡王君”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