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记 花灯昏夜明初见

“他？”

我一下子说出声来，却没人察觉。

我下意识用余光扫了眼身旁的九千。但他从最开始时，就多少有些奇怪。在刚来德洛桑时，我看错时间来早了，又无人守门，便在门口等着；结果等来了一场雨，和撑着伞跑来的九千。他当时上来就叫我“小良哥哥”，一副俏皮可爱的模样动人心潮。他帮我打了许久的伞，没有离我离得太近，但伞打得偏向我，所以雨基本都落在了他的身上；那时，我那颗垂垂老矣的心便突然有了几分温热，甚至十分眷恋；我也许不该从他身上去想什么。但是，他没有邀请函的进场和对这里地形的熟悉，让我产生了不少疑惑；更别说进入大厅的时候，其他来宾就像没注意到有这个人一样的无视。

种种原因和细节，好像简单得清澈见底，又好像复杂如万丈深渊。

我的思绪更乱了些；最后干脆不去想，将目光转向了接下来的事。

就在这时，大厅的广播系统音又播放出来，我便专心倾听：

“我们回让各位来宾将自己生前的每一世，都再让各位经历一次。但各位现在的记忆和认知将不会左右过去，所以莫要想抹清罪孽。在这场记忆回溯过后，我们回重理各位犯下的一一罪孽，进行审判。”

我其实是忘记了生前所有，且我认识的人要么活不过我，要么早已轮回转世；而我最后，却落得个孤苦伶仃的下场。

此刻，就好像九千看穿了我一般，在桌下牵上了我的手：

“哥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吗？”

“不是这儿吗？”

他深蓝色的眼眸对上我笑了笑，我仿佛在他眼中看到我茫然的模样。

“没事，马上，哥哥便会知道了。”

在他说完这话的一瞬间，我仿佛陷入了上下五千年的沉睡。

等再睁开眼，便是焕然新生——

那是一个茂林与战争常青的年代，在众多小小的部落中藏着绿色的生命。

我本只是一只星沧，是一只很小很团很白还很好欺负的小妖。

碰巧遇上三皇之一的女娲在造人，沾染了些天地灵气；便有人形，也有了三魂七魄六识，倘若，放在凡间同人混在一起，天王老子也认不出来。

记不得活了多久，只知道活了很久；久到看着三皇一个一个赴死，然后眼睁睁地看着炎黄二帝登上历史舞台。

在那段日子里，因为不敢与人讲话，只能找点儿野果鱼虾吃，要么跟神农蹭只老母鸡，要么坐在昆仑山上看着人们有说有笑或战火纷飞；从此我学会了人们的语言，行为，生计来源，以及圆滑市侩。

可我很孤独，我对黄帝部落中的一个黄帝说。

我的家人，因为我变了样子从此带着族人远离我；此外，我没有朋友，也没人喜欢我。

终于有一天，我对昆仑山告别了。

我说我要去人间了，我马上就有烟火气了，我要交朋友了。

可我刚到凡间时，我才发现黄河流域时常发大水，以至于民不聊生。但我刚到人间时，还是找到了活下来的方法。

我去了一家包子店铺帮工，最后被带着一个养女的包子铺老板娘收留。

那是一个寒冷的夜，我在满是柴火却一点也暖和不起来的柴房里揉面，四周被灶火点亮，发着轻盈柔和的光；一些柴米木香气混着火“刺啦刺啦”的声音，我使劲干着活，生怕好不容易来到东西又没了。

而半夜起床给生病了的女儿找药的老板娘，看到了我这柴房的灯光，便进来查看。

“孩子，你怎么在这？”她的声音低沉但温柔。

我猛地一抬头，望着她道：“小白说，我今晚不揉完面，明天就没饭吃。”

我看到她的眉头紧了紧，随后道：“回家去吧，孩子，你娘亲该想你了。今晚先休息，明天一定有饭吃的，你相信老板娘。”

我眨巴眨巴眼，望着她道：“您是要赶我走吗？”

她听见这话，鼻头有些微酸，话语中满是着急：“怎么会呢，孩子你怎么这么想？”

“我娘亲不要我了，我没有家。”我低下头去，声音越说越小，心里随之泛起一阵苦楚。

她怔了一下，仿佛心中的水闸一下子垮了，洪水一般的眼泪憋在眼眶里，就是不愿出来。

“那我做你娘亲好不好？”她的声音已经有几分呜咽。

“好。”

我哭着说好。

她看了看我，把面团收起来；给我细细地用清水擦了擦手和脸，最后牵上我的手，一步一步从柴房踏进院子，从烟火到花香。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呀？”她勉强拉出一个笑容。

“良逝。”

我姓骨遗，名良逝。

“那以后就叫你阿良啦。”

“好。”

于是，我有了家，有了娘亲，以及一个脾气不太好表面嫌弃我实际上对我很好的姐姐。

姐姐的名字叫扶星满，娘亲叫黎淑。娘亲说我干活勤快，人还生的好看。每次听到这些话，我只是微微一笑；但姐姐多少有些不服气，总会冷嘲热讽说上一句：“男人长得好看又怎么样？自己没有在这天地间立命的本事，那就是小白脸。”

我从不反驳。因为我知道，她本意不恶；只是因为我，从而让她觉得我偷走了娘亲的爱，对我多少有些厌恶；这都是可以理解的。

总之，我在这儿，过得不错。

然而马上，就到了下凡后皇帝的第一次游街。我拉着姐姐出了门，她没拒绝；于是我们很快上了街。

那时人山人海，灯火通明，春意入发梢。我轻轻听见了姐姐说的话：“他们是鸿星门，集齐了各地人才。最前排那个骑马的，就是鸿星门的国军领袖，鸿星军领。”

我询声望去，果然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耀眼的他。

那时人才众多，繁花三千，入眼仅一人。

却有那么一瞬，我觉得他比皇帝的位置还高。

正巧我观望不久，就在那茫茫人海中，我撞上了他的眼神；随后我们二人立马撇开眼神，我仿佛看到他微红的耳根。

就那般，我感觉到他有些刻意地向我走近。

在他已经到了能离我最大限度近地时候，他将一支糖葫芦和一支刚点亮的烟花一下塞在我手里，然后冲我一笑，悄然乘风而去。

说实在的，那时的我，好像看见了黑夜与白天的分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