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杂院里,翠喜的儿子大瓜,那一双灰蒙蒙的眼睛越发清明起来,她的婆婆却终是耗到了油尽灯枯之际。
真就一个新旧更迭,本来的自然之律,却到底是为大杂院蒙上了一层阴云。
连成将跪在地上哭的翠喜整个扯了起来,拽着晃动几下,又重重推倒,口中愤愤:“哭!哭!你就知道哭,妈本来好好的,就是被你哭的……被你咒的!”
大杂院的其他人上前来将翠喜扶起,抬眼看着连成,纷纷叹息:“你也别怨你媳妇,人家够尽心的了……又会挣钱,又会伺候老人,还生了两个儿子……你还想要啥啊!”“就是啊,老人家岁数大了,身体不好,可是一个院里头的大伙儿谁没照顾着你家啊,又有这么能干的媳妇,老人家也没遭罪,这挺不容易了!”“就是说,人要知足!你看你成天,窝在墙角抽着烟也不上工,也不管儿子,还不伺候自己妈,什么事儿不都是你媳妇干完了……”
黄省三上前劝慰着翠喜:“您也别太伤心了,老人家遇上了四爷这么好的大夫,命也算好的……”翠喜无声落泪,点着头,心中也是明白:不止是四爷,还有夏先生夏太太,还有这些保护着他们的黑衣兄弟们,都辛苦了。他们这些人,贱命一条,在哪儿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如今却得了这么妥帖的照顾,已经是想也不敢想的福气了,如何敢奢求违逆天命呢?
连成已经被众人拖到了一边,但毕竟要顾忌着房中的老太太,外人也不敢起太大的动静。可连成这个人却是一改往日的谨小慎微,变得蛮横起来,对着不甚相熟的外人,也挥舞起了胳膊:“你们都不是好东西!你们都是混蛋!你们都想看着我妈去死!你们都不是好东西……你们都帮着那个脏女人,她挣两个脏钱,有什么了不起!一个窑子里的玩意儿……”
那张嘴里越来越说不出人话,院中的黑衣弟子便沉着脸色上前去。翠喜见状,急忙快步奔到他们近前,来不及擦干泪珠,便先陪着笑脸:“兄弟们兄弟们!别跟他一般见识……我婆婆这不行了,他心里头有气,就让他骂吧……这不,我那个……不是,你们家大小姐没在,四爷也没在,不会脏了他们的耳朵,兄弟们要是不愿意听,就……”
翠喜的声色越来越慌乱,越说到后面就越有了几分手足无措的意思,守卫的弟子也是无奈:“我说这位姐姐,你这是何必?”
为了这么个下三滥,值得吗?
“我,我也不是为了他,他……他不值得兄弟们动一回手的,”翠喜抹了把脸,讪讪笑着,“兄弟们实在觉得污了耳朵,就去别地儿歇着,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们什么没听过,就是看着你……姐姐,你可真是能忍啊,这么个下三滥的玩意儿……”也就是相熟的几位没在,今日来探望的是其他院落里的邻居,人家自是不愿插手外人家务事,不然岂能由着这个没皮没脸的东西这么搅闹?
“对,他一个下三滥……”翠喜附和着,可话音未落,便听众人一阵惊呼。随后,就见一身黑灰褴褛衫的连成竟然从人群里冲出,往大杂院外冲了出去。
“哎!”几个黑衣弟子正要伸手去拦,却被翠喜拖住了胳膊:“算了算了,由他去吧……他就是心里头太……”
罢了罢了,念在他丧母之痛,宽宥了也无甚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