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石清几乎从未见过潘月亭这样的神情——即便是见,也是眼见着他用这样的神态对着别人,对着他李石清,这是头一回!
“经理,难道公债……”李石清顿时觉得舌头打结了一般,嘴上肌肉只凭着惯性一开一合,嗓子里发出喑哑的声音,心中战战不敢多想一分。
“哼!”潘月亭冷哼一声,“不是说过不用你管了嘛……”
“不……不管?怎么能不管呢!”李石清猛地站起来,“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能不跟我说呢,虽然我家里忙,但是只要你开口,我哪次不把事情给你办漂亮了呀月亭!我的潘经理!”
潘月亭还是那么冷冷看着他,李石清叫喊完了已经左右来回走着,潘月亭却是动也不动一下。后来,便是眼睛也阖上了,做出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张口而道:“你现在自由了……”
李石清停下徘徊的步子,愣住,转首。瞧着潘月亭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心中升起一丝异样:“月亭?你这话什么意思?”
瞧着老男人戴着眼睛,一副成竹在胸无所谓的模样,李石清更是不安。潘月亭早就不搭理他了,在公债最为紧要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想要找丁秘书,潘月亭不许——甚至自己都不见他,半点消息都不给,他无奈之下找到了关家,希望自己那个招人喜欢的女儿再得了夏太太青眼,能够说上句话。后来怎么着,小四儿重病,依芳还与人私奔……
自己的私事儿这么一磨蹭,就将最紧要的部分磨蹭过去了!
“我还能有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你完全自由了!”潘月亭猛地睁开眼睛,也站了起来,带着极为轻松的笑意:“怎么,石清你……不高兴?”
“经理,我不太明白……”李石清的心腔里的那块拳大的肉,剧烈地颤动起来,他不再想公债,也不再担心儿女,他现在最要盯紧的,是眼前这个男人的神情。
“告诉你吧,我的公债涨了,而且是大涨特涨!”潘月亭脸上的自得神色比往常都要冷厉一些,“金八在幕后操作着,要让它涨停而后全盘抛出,但是这么一个动作,便让他的所有财产全都成为了泡沫……”
李石清没有像自己预想中的那么高兴,他颤颤着摆出了个难看的笑脸:“是嘛……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经理你完全不用再担心金八这个老混蛋,我们大丰行也……”
“所以你觉得,我还怕不怕有人跟我捣乱呢?”潘月亭打断了他的话,脖子动了动,侧过脸去,满面的不屑,“比方说,有人宣传我银行的预备金不足;或者说,我银行里把房产都抵押出去了;再不然,就说我大丰银行干了这一年了,一分钱都没挣……差点要关门了!”
越是听下去,李石清额头上的冷汗就越多,他深深觉得自己可能是掉到了一个坑里头。可是,是什么坑呢?他自认为,虽然算不上绝顶聪明的人,但至少不是个蠢货,就连黄省三那个愚蠢到没边的干瘦猥琐的家伙,都能够有那么好的机遇,怎么他就会掉到坑里呢?
颤颤地抬起目光看着潘月亭,李石清觉得自己这么长时间来,可能都小看了自己的这个老板——明明还是熟悉的样子,熟悉的感觉,怎么偏偏就让他觉得陌生到了极致呢……
他怕不是神志有些失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