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白露从三不管的地界回来,整个人就病倒了。她眼前萦绕着翠喜那一家人的样子:翠喜的眼泪,她的丈夫连成瘸着的腿,她的婆婆满头枯草样的白发,她的儿子大瓜那双无神的眼……她心中堵得厉害,似乎是什么压着心脏将要炸开了,可整个人又被一双无形的打手紧紧钳制——她自己尚且身不由己,如何能够帮得了别人呢?
可是那样悲怆的情形,那样凄惨的一家人……翠喜又是与她共处过的人,那样爽朗率真的女人,她心里也是有极大的亲近感的,眼看着她和她的家人受苦,她却只有满满的无力感!
她是真的真的,不愿意青词眼见那样的情形!
西洋侍役马克过来,看她脸色不好,不禁有些担忧:“陈小姐,你这样可不行,要吃药的。”
“我知道,你别管我……”白露摁着胸口咳嗽着,另一手扶着额头,整个人倒在沙发上,看上去真是憔悴不堪。马克上倒了杯温水,上前递给她,问道:“陈小姐,你的朋友方先生呢?”
“他……他还在忙。”白露接过水杯,有气无力地应着,回想起方达生满面的担忧,不禁勾出个笑意:“达生是个很热心的人,即便我不说,他也一定会留在……”
忽然之间,白露仿佛惊醒一样:“马克先生,你答应我,一定不要让夏太太知道我的情况……我会好好吃药,让自己的病尽快过去,你答应我别让她知道!”
若是给青词知道自己病了,她甚至不用多想都能猜出翠喜家中状况有多么凄惨——也或许她根本想象不到,她会要亲自去看看,也许夏先生拦得住她,可也许夏先生什么事都顺着她……不管是怎样的情况,她知道了,心中必然痛苦万分。
她怎么能忍心自己的痛苦再去压在青词身上呢?那是她的朋友,她的依靠,她的救赎……
陈白露颤颤着猛地吸了一口气,伸手抹了抹源源落下的泪滴,满脸郑重地盯着马克:“你一定要答应我,瞒着夏太太,别让她为我的事情分神!”
马克点了点头,湛蓝色的眼中也是十足的诚恳:“请放心吧,即便你不这么说,我也会这么做的。我老板与夏先生不分彼此,从这点来看,我们都是一样的想法:便是一定不能让青词小姐伤心难过。”
陈白露怔怔地看着他,下意识点了点头:“是……一定别让她难过……”
马克退出去后,给大丰行去了电话,忙碌了许久的潘月亭终于闲下一刻,听说是白露病了,赶紧推了接下来的事务,乘车往亨德饭店赶去。
白露倒在沙发上咳嗽着,虽然痛苦,却也强逼着自己回想翠喜家中那副情状——真不知达生能不能照顾好他们,他能不能找到大夫?翠喜的婆婆,眼看着就快要不行了……那么一大把年纪,叫唤着胸口火烧一般,只想喝凉得带冰碴子的水……
这么想着,白露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也滚烫起来,如火的病意在她的头上和心口窜动着,真是将她逼得快要发疯了!
她不能再想别的事了,别人过得苦也不是她造成的,她自己都还遭着罪,心上背着厚重的枷锁,她哪里能够管顾得了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