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世情艰难如此

黄省三下了班，蜷着身子佝着背，一喘三咳。原是该立刻回家去的，可是一番敲打之后，再加上下班后看到的那张告示——那原是李石清要让他抄的告示，因着他那一手“颇有米南宫遗风”的行书，李石清还在那位千尊万贵的太太面前夸赞他来着。当着面，说是好好照拂他，可是送走了那两位贵客，再从李石清的办公室里出来，已经是下班的时间了。

一张告示，字迹拙劣，但也写的清楚——“公告，自即日起下列人员不必到本行上班”——往下看去，“黄省三”赫然在列！

让他抄的告示！本是让他抄的告示，竟然是将他裁下去的告示！

怪他一双眼浑得太厉害，一双耳也是笨得太厉害，从来不知道李石清那和善的笑脸，赞扬的声调下，都藏着些什么东西！

可是他有什么办法，他又不得不再低下头去求李石清，别裁了他，让他能够有条活路。

兜兜转转许久，黄省三找到了一道门前，厅中依稀是两个人相对坐着。他的眼睛本就不好，隔得远更是什么都看不清，只能试探性敲了敲门问道：“对不起，这是李石清先生家吗？”

素珍听到这话，应了一声后起身去迎，见来人又黑又瘦，戴着一副旧眼睛，佝偻着身子很是可怜的样子。她向来心软，瞧见这人这副样子，更是放缓了声音：“他还没回来，请问你是？”

“我叫黄省三，是大丰银行的录事……”黄省三一面堆起笑脸自报家门，一面更加弯着身子，似乎是生怕对方不知自己的卑微弱小。

“哦，那你屋里坐吧。”素珍心地善良，只觉得靠自己本事吃饭的穷苦人都是颇为不易的，面前这位先生，比她家差得更加不是一星半点。看着他频频后退的样子，素珍便还想说句什么，却见儿子一蹦一跳地回家来，顿时一门心思便扑在孩子身上。

“哇！咱们今天吃饺子啊！”儿子小四儿很是惊喜，随即拿出自己满分的试卷，“妈，奶奶，我们考试成绩下来了！”

素珍看着孩子的试卷，开心得合不拢嘴，一面将试卷递给婆婆，一面忍不住揉着孩子的头，满脸笑意。

“妈，我都饿了，快给我下饺子吃！”

“好好好，妈这就给你下饺子！”素珍一叠声地应着，一旁婆婆也是喜笑颜开的模样。

门外的黄省三瞧着这样的场景，不禁想起家里的三个孩子——最大的跟这个小公子也差不多，可是他们……唉！当下心中的酸痛之意一层一层地泛上来，加上胸口的剧痛，喉头的灼痒，黄省三不禁落荒而逃：“……我，我改日拜访……”一面说着，一面扶着胸口捂着嘴，尽力跑远了去。

素珍在门口喊了好几声，也没叫住他，便先回了家给孩子下饭。不一会儿，女儿依芳一脸喜悦地奔回来：“妈，奶奶，我回来啦……呀！今天吃饺子呐！”

“是啊，你那么高兴啊……”素珍被依芳抱着晃来晃去，心里也明白她在开心什么，拍了拍她的手，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先顾着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