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她才从混沌之中清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扶着床榻勉强的支起身体。环顾四周才发现这是绝情殿中她的寝室,她,回来了?
秀气的眉头皱了皱,在努力的回想起昨天发生了什么。半晌,她才想起昨天在瑶池上发生的一切。
如你所见,仙界联姻,巩固六界苍生,还望神尊祝福。
昨日瑶池中他的话再次浮现在耳畔,如同穿心利剑般,一点点,一寸寸的剜着她的心。缠绻的疼痛,直到她的心被挖出一个孔子方可作罢。
她痛到眼泪不自觉的涌出眼眶,她死死的揪着胸前的衣物,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好痛!她控制不住,眼泪泛滥成灾。只是,只怕这于当日剖他半颗心的一半都不及吧?他又该有多痛?
不…怎么可以…不可以…我那么爱你…我怎么做到再一次杀了你?那两百年的求而不得,爱而不能,我不想再受了,我宁愿自己死,都不能再伤你一分一毫!
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我们都已经有了我们的孩子了,不要走好不好?不要离开我。我带你们走,天大地大,总有我们一家的容身之所。
我管它什么师徒,什么天下,什么天谴,我只要你!只要你在我身旁,这区区天谴能奈我何?!
你为何要这样…这样对我…
半年前的一幕再次涌现在脑海,轰的一声,一团血雾在她的脑海里炸开。
匕首…
戾气弥漫的匕首…
狠狠的插进他的胸膛…
决绝的挖出那半颗心…
血,满目的血,从他的伤口喷涌而出,撒到地上,染红了那方土壤,更染红了那袭不染纤尘的白衣!

“啊!!”
她猛地捂住心脏,噗的一声一口血喷涌而出,她的身体摇摇欲坠,一时来不及抓住床榻,竟硬生生翻倒到床下!

“啊!好痛!”
她捂着心脏痛得打滚,嘴里竟不停的吐着鲜血。

“师父!师父!”
她拼尽全力一声声的唤着。
“师父!师父!怎么了!?”

听到寝殿的声音,幽若忙惊慌失措的跑了进来。见她倒地吐血,幽若吓得魂飞魄散,忙跑到她身旁,将她扶起身来。
“师父!你这是干什么!?莫要伤了自己!”

她的心痛到痉挛,她只能一手捂着心脏,张惶失措的望着她:

“幽若!师父呢?师父在哪?!”
幽若满面惊恐,直道:
“尊上…尊上在后山…后山的桃花林呢!”

闻言,她忙就着她的手艰难的站起身,踉踉跄跄的往门外跑去,嘴里不停的喊着“师父”。
“师父!师父你要去哪啊!你还没有穿鞋子,那后山很多碎石的!你的身体!师父!!”

徒留幽若在寝殿里声嘶力竭的喊着,那丫头却只记得拼命跑向后山,对她的呼喊置之不理。
一路小跑向后山,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她一定要像百年前在绝情殿那时一样,快步跑到他怀里,昂起头来甜腻的带着浓郁的撒娇的意味唤他一声——师父。
一路跌跌撞撞终于跑到了后山的桃花园,地上的乱石割破了她白皙细嫩的脚丫,鲜血淋漓,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那白衣人就站在桃花林中,他背对着她,负手而立,白袍被微风吹起,纷纷落下的桃花瓣给他做了背景。在怎样的时刻,他竟给人一种若隐若现的感觉。
她停下了脚步,红唇褪去了血色。停下的脚步想要继续上前,抬脚间却发现脚下仿佛注满了铅,令她寸步难行。
她干脆放下好不容易抬起的脚,褪去血色的唇瓣微微蠕动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勇气唤出那即将脱口而出的师父。
看着那不染纤尘的白衣,她眼眶泛红,一点点发展成最后的眼泪泛滥成灾。
她捂着心脏慢慢蹲下身去,拼命的让自己不哭出声音来,她不明白,自己为何没有勇气去拥抱他,那不是自己前世千回百转,呕心沥血都想要去实现的梦吗?前世怨他离自己太远,而此刻,他就在自己母亲,措手可得,可是为何就没有勇气前去呢?
那抹白影缓缓回头,在看见她蹲在地上哭到颤抖的身体,白子画薄唇紧抿。

“若是见到我如此痛苦,为何要来瑶池?为何要与紫薰打斗,又为何要来寻我?”
他的语气淡然,看着她的目光更是冰冷。
她抬头,泪眼中,他就在她面前。
听他此言,她拼命的摇头,却又哭到哽咽,无法开口为自己辩解,只能拼命的,断断续续的道,
“不是…不是…这样的…”

她紧紧的揪住心脏的位置,低下头去,哭到声嘶力竭。
“呜呜!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呜呜呜!”

这是她这半年来第一次放声大哭。
见她哭成这样,白子画眉宇紧皱,伸出手颤抖的想要去抚摸她的头顶。
却在快要触碰到她那一刻,他猛地想起半年前那一幕,又猛地收回手,决绝的转过身去。

“你何必在我面前哭?莫不是想我会心疼你?花千骨,这颗心已经剖了一半了,是你亲手将属于你那半颗心剖了。”
闻言,她才抬起头,胡乱的擦去眼泪,颤抖着手去抓住他的衣角,缓缓跪下身去。
转头见她跪下,满脸的泪痕,眼眶因为痛哭过而异常的通红。
这一幕像极了百年前在长留校场行刑的一幕,他顿时怒了,喝道:

“你在干什么?!我还没有死!给我起来!”
“不…师父…师父小骨错了…你原谅小骨好不好?”

她哽咽着声音求道。
他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良久后才睁开。
转头看向她,他嘴角噙着一抹微笑。
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往内殿而去。
“啊!师父!你在干什么?”

她吓了一跳,忙勾紧他的脖子。

“嗤,干什么?你不是要我原谅你吗?我现在就原谅你。”
他嗤笑一声,干脆捏了个瞬移法直接到了自己的寝殿。
“嗯…师父…这不是我的寝殿…”

她小声的道。

“嗤。”
听小丫头如此言,他嗤笑一声,

“小骨莫不是出现幻觉了吧?师父可没有说过是回你的房间哦。再说,你我夫妇一体同床共枕不也是常事么?”
“可是…啊!”

她刚想说话,却被他直接放到榻上。
“师父…你…”

看着他,她有些胆颤。

“嗤,你在害怕什么?我不是已经原谅你了吗?”
看着小丫头一副害怕的样子,白子画忍不住轻笑出声。
施法隔空将柜子里的药物取了出来,坐到她身前,拉过她的双腿放到自己腿上,沾了些许药汁抹到她脚上。
“师父…”

她被痛的忍不住眼泪,忙想抽回脚,却被他死死拉住,他惩罚性的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

“该,那后山那么多乱石,谁叫你不穿鞋就去的?谁允许的?”
他冷冷的道,这倒吓得花千骨不寒而栗。
见她被自己吓呆了,他才敛了敛周身散发出来的寒气,放低了声音,轻柔的道,

“好了,乖,先忍一忍,我给你上药。”
又重新低头细细的为她上药。
他的动作很轻柔,药物也很是清凉,但毕竟乱石插入了血肉之中,有些严重的地方更是直接血肉模糊。她痛的脸色苍白,就连双唇也褪去了些许血色,但她却死死的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恐他忧心。
不一会儿,他终于忙完,放好手里的东西,捏了一个清洁术将手上残留的药物给清干净。
回头看她,却发现她死死的咬住下唇,甚至咬出了些许血液,眼眸紧闭,额上布满冷汗,他的小骨,是真的很痛啊…
忙将她抱入怀中,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背,似是在哄着一个婴孩,出口的声音更是温柔至极,

“小骨乖,师父在,不疼了,乖…”
“师父…”


“我在。”
“师父…”


“我在。”
“师父…”


“我在。”
“…”


“…”
一呼一应,没有丝毫的厌烦,到最后的,二人的声音都带有哽咽。
“师父…呜呜呜…”


“傻丫头,你哭什么?别哭了…”
“师父…对不起…小骨错了,你原谅小骨好不好?”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双眸看着他,哽咽的说着。
看着她通红的眼眶,他心头泛起密密匝匝的疼痛,忙将她搂入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

“别说了,没事了…没事了…”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
“师父…你原谅小骨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她哭着,许是情绪激动,她竟一巴掌狠狠的摔到自己脸上!
啪!
那一声,并不在白子画意料之中,那一声,仿佛心脏都为之颤抖。

“花千骨!你在干什么!?疯了?!”
他喝道,忙将她抱得更紧,一手勾起她的头,在她红肿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随后还不忘轻柔的在上面拂过。
他的掌心微微冰冷,动作轻柔,还带着些许内力,倒也很是舒服至极,脸上的红肿顿时消了。

“你在干什么?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他声音有些颤抖,眼眶更是泛红。
见他这样,花千骨更是心疼,忙抚着他的双眼,还不忘在上面亲了又亲。
随后泪眼婆娑的看着他,哽咽的道,
“我又不疼…比这更疼还有呢…”


“那我会不会心疼?”
他反问,看着她的双眸仿佛淬满了寒冰。
看着这样令她陌生的眼神,她不由打了个冷战,出口的声音更是楚楚可怜:
“我真的不疼…”


“可是我真的心疼。”
他道,声音冰冷,甚至带着些许怒意,

“花千骨,我会心疼!我真的不明白,这半颗心已经痛到麻木了,为何还会痛。算我求你了,你可以伤我,但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宝贝,我把她视为比命更重的…”
他眼里泛着泪光,手颤抖的抚上她的脸颊,

“你知道吗?我宁愿自己死,也不愿再伤她一分一毫…”
最后,一滴泪从眼眶滴落,不知没落到何处。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你别这样…”

她哭着,两只小手胡乱的为他擦去眼泪。
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薄唇紧紧贴上她的红唇,以吻封口。
“唔…”


“花千骨…我真的好爱你…却又好恨你,不!我更恨我自己!我恨不得挥剑自刎!从半年前眼睁睁看着那半颗心赫然出现在你手里,被你硬生生逼着杀了自己的骨血,到半年后苏醒,这过程,不管是在清醒或者沉睡的状态,我都卯足了劲去恨你,我甚至逼着自己,再见时一定要杀了你!可是…半年后的瑶池仙宴,见你因妒生怨与紫薰大战,我知你是为了我,但那又如何?!那半颗心,刻入骨髓里!我怎能轻易放下?可是,你那声师父仿佛穿越亘古的永恒,那一刻,什么切骨之仇,什么剖心之怨,我都放下了!尊严,骨血,甚至性命,乃至整个六界苍生我都可以不要!可是我不能放下你!”
“不…我不值得…不值得…呕…你不要为我放下那么多…”

她哭到干呕,一声声竭尽全力的道。

“那时我就已经下定决心,若你真的只是为了要我性命,那好吧,我认了…命给你,但我能不能求一件事…就一件…别…别不要我…我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忘情的吻着,一遍遍的话语,似乎是他在泣血的控诉。
“不!我不值得!你怎么那么傻…傻瓜!你不是长留上仙吗?你怎么能那么傻…”

她哭到力竭,却任由他吻着。

“我真的好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事到如今还是不能放下你,尽管已经卑微到这等地步,我还是放不下…”
“啊…!”

她痛的无法呼吸,在昏睡过去的前一刻,她好像听到一声泣血、哀恸、卑微至极却又傲骨嶙嶙的声音——许多年后,她还是不能明白,卑微与傲然相并合该是一种怎样的卑微或是傲然呢?
他道,

“花千骨,别离开我,你若再敢离开我…我便…我又能怎样呢?我…我便恨你,直到我死,你都不能出现在我坟前的方圆百里…”
她凭意识道了一句,
“不会的…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然而不久的一年后还是被打破了,她,真的不能出现在他坟前的方圆百里…
次日,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没有散去,旭日已从湖天相接的地方缓缓升起,暖暖的照在西湖上缓缓前行的小船上。
那惊为天人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娇小的人儿,彼时抱着她才方能感受到心安,目光一直放到胡天相接处缓缓升起的旭日上。
初升的太阳并不刺眼,他眼眸是璀璨的星河。星河当中融入了太阳,那应该是新生还是毁灭?
“唔…”

她在他怀里悠悠转醒,睁眼那一刻,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光,那是比初升的太阳还要耀眼的存在。
听到声音,他低头,看着女人呆滞着目光看着自己,他笑,

“你在看什么?”
那一抹笑容,足矣让前世今生所有甜蜜痛苦的过往浮现在眼前。
眼泪,慢慢袭上眼眶,她嘴角却亦噙着一抹淡笑。

“嗤,傻丫头,那么大了,怎么还和小孩一样爱哭呢?”
他眼眶亦微微泛红,却抬手想替她擦去眼泪。
手在要触碰到她的那一刻,却被她一把握住手。

“小骨?”
她不语,勾着他的脖子借力支起身体,红唇紧紧贴上他的薄唇,竭尽全力让自己沉沦到这其中。
感受到她的意思,白子画放在她肩上的手紧握成拳,情愫最后在感受到女人滴在脸上的泪水后全部瓦崩。
握拳的手松开,紧紧抱着她,反客为主咬着她的唇。
她也自愿把这一切全部交于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眼泪交汇,竟不能分清是谁的。
那一刻,他们都沉沦在这绝美又残酷的漩涡当中,谁都无法脱身,却谁都不想不愿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