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睁开眼,屋内没有点灯,但根据从窗户外射进来的一道光可以判断现在应该是清晨时分。

醒了?
东方彧卿似乎是早就料到她会在此时此刻醒过来一般,端着一盏茶踱步而来。
东方?

她迷迷糊糊的唤了一句。
他淡笑,坐到她床边,将那杯茶放到她手里,揉了揉她的发顶,道:

喝点茶会更好。
她亦冲他微微一笑,端过茶递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含在口腔里,一股沁人心脾的味道瞬间弥漫到五脏六腑。
她又抿了一口,好似真的很喜欢这盏茶。

还有三个月,就是月圆之夜,那是复活糖宝最好的日子。作为祭品必须是白子画的心头血,骨头,时间不多了…
他看着窗外的风景,突然道。因为他背过头去,花千骨并不能看清他此时此刻的神情。
但想到又要在他心头上刺下一剑,她就痛到窒息,能不能…不要再用他的血了…
为什么一定要用白子画的血?我的神血不行吗?

如此,她还是问了出来,为什么每一件事都必须用他的心头血做祭品!?他…真的会受不住的!
闻言,东方彧卿惊,转过头,看着她有些紧张的表情。她?这是知道某些事情了?

不,骨头,神血固然是天地的恩赐。但,糖宝上一世魂魄已经从天水滴里散了。是,身为灵虫的她虽然没有魂魄,但天水滴当年吸取了你的神血,已经慢慢的为她塑造魄灵。奈何前世霓漫天那一剑邪气太重,她本就薄弱的魄灵更是陷入魂飞魄散的境地。倘若现在贸然用你的神血只会让她尚存的一丝气脉消散,白子画作为当今六界唯一一个比神更强大的人,他的心头血不属于仙更不属于神,所以,他的心头血再合适不过。
真的是这样吗?

她低喃一句,双眸木讷。所以,无论如何还是要用他的心头血!?那他该有多痛…另一只手竟不自觉的抚上了心脏的位置。
东方彧卿见她此举,便知道她这是心疼了,作势将她拥入怀中:

骨头,对不起…我知道你还爱,若不是没有另外的办法,我肯定不会让你去的。
当然不会有另外的办法,他必须要白子画的心头血!
不!我没有爱他!没有!

她突然否认,几乎是本能。
东方彧卿笑,将她抱得更紧,

我当然知道…
我当然知道你从来都没有放弃过那份爱。
有时候,回答的越快就越是心虚。
不过是心头血么?是他欠我的。

退出了他的怀抱,她道,
为了糖宝,我必须拿到他的心头血!


嗤,好,我现在先帮你调息一下。
东方彧卿浅笑,宠溺的轻抚她的头。
这一触感却让花千骨失神,多年前拜师大典,她问,师父,你为何会收我为徒?他不语,浅笑将宫铃系于她腰间,轻抚她的头以示嘉奖。

好了,我已经用秘术打开你的气脉,这样你的伤也会快速自动愈合。
嗯…

她失神的应着,那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

好了,去吧。
等到东方彧卿提醒她离去之时,她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终于能去见他了吗?
点了点头,忙下床,快步走出寝殿,御风往长留而去。
终于能要心头血了…

一团邪气冷笑道。

是,天骨衰竭,应劫而死!妖神大劫很快就要来了。
东方彧卿看着天际,道。
…
没有惊动大殿的人,径直上了绝情殿。
抬头看着主殿外的那棵桃树,现在是深秋时分,这桃树又是寻常桃树,此时怎会开满了桃花?
刚想转过身,却看见背后的二人。
但见那白衣人脸色惨白,不染纤尘的白衣似乎隐隐间还带着几缕血迹,此刻他正被幽若搀扶着。
见了这一幕,花千骨只觉以内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的碎裂。
他,怎么会那么虚弱?难道昨日那一刀还是将他重伤了?

师父?
幽若见她,忙叫出了声,

师父!尊上!师父回来了!
她欣喜的看着白子画,道。
白子画亦看着她,苍白的唇动了动,却始终没有唤处声。
她回来了?是真的吗?还是只是幻觉?
他们距仅两步,却比咫尺天涯更遥远。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多么可笑,多么悲痛的轮回!
师父…

终于还是唤出了声,声音不自觉中染上了几分哽咽。
然而正是这声师父,如同穿过万年的亘古穿越到他的耳畔,足矣叫他方才的镇定自若全部瓦崩。

我在…一直都在…
是啊,我在…从未离开过你…
师父…

她低喃一声,眼泪泛滥成灾。

莫哭,过来。
他浅笑,对她伸出了手。
此情此景,今生今世,这段埋在地狱深处的爱,上天又该如何偿还!?
她再也无法压抑胸中澎湃的情愫,飞奔扑到他怀里。
师父!尊上!

幽若惊,现在尊上满身是伤,就连步行都体力不支,又怎还能抱师父?

额!
那是一声从喉咙里发出的闷哼声,他只觉口腔里充斥了血腥味,他又要吐血了…
但为了不让她知道,他竟又硬生生的将那口即将吐出的血又咽了下去。
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他笑,

嗤,怎么回来了?
她昨日不是宁可与他同归于尽都不肯与他回来的么?昨日亲眼看着她在眼前再次流血受伤,那一刀仿佛又再次插到他心脏处,那一次,比任何以往身受重创之时更痛!

让我看看你的伤。
不等她回答,他又道,伸手想要去撩开她的长发,却被她制止。白子画皱眉,她这是又在抵制他!?
小骨没事。对了,师父的伤!

说着,也想去探他的伤势,奈何被他擒住手,

嗤,小骨这是急不可耐吗?
他戏谑一笑。
花千骨怔,这样的笑竟是出现在他的脸上。

走,我们回房。
他宠溺的刮了刮她的鼻尖,费力地将她打横抱起,抬脚往寝殿而去。
啊——师父,你干什么?

花千骨惊,忙勾住他的脖子,生怕自己掉下去。
他皱了皱眉,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原本就体力不支,现在身上的重量加大,压得他有些难受,但他依旧抱紧怀里的女人,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摔碎了这珍宝,扯出一抹苍白的笑:

嗤,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淡然的一句话,实则是用性命守护的诺言。
花千骨怔,直直的望着他。不染纤尘的容颜啊!曾经竟一眼万年。

嗤,有那么好看吗?
他笑,毫不留情的揭穿她。
花千骨羞,扑到他胸前不肯出来了。
太丢脸了…

嗤。
他嗤笑一声,也便没有再开口说话,也由着她了。
一路直走,再穿过一个小道。原本就没有多少气力,现在有些呼吸困难。
花千骨惊,感受到他的胸口明显的在剧烈的起伏着。忍不住探出头来,男人的脸色苍白,略显病白的唇微微抿着。
他,好像很累。
男人抬脚跨过台阶,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床上,接着整个人撑在她身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师父…

她忍不住唤出声,这个男人,这个天之骄子,她前世用命,呕心沥血、千回百转的爱过。

小骨…
他低声唤着,声音还是如过往无数个日日夜夜动情时一般的情深义重,更带着浓浓的哽咽,好似硬生生从喉咙处逼出来一般的。
师父…

她眼眶不由泛红,这个天之骄子啊!怎么卑微成这个样子了?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真的好爱好爱你?
他声音带着哭腔似是在控诉她。
花千骨再控制不住,眼泪泛滥成灾,只能拼命的摇头——如何能不知道?他爱她比命更重!只是,知道又能如何?这场爱被深深地埋在地狱深处,前世种种伤痛的肝肠寸断,她还是无法轻易放下,她还是做不到放下一切与他再续前缘。
唔!

唇下一紧,竟是男人死死地吻住她的唇,力度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花千骨只觉自己就要溺死在这其中了。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那两百年的求而不得,竟是你对我的报复么?!你不知,没有你,我如何能独活?这所谓的不老不死,不伤不灭太残忍!于我是最残忍的折磨;你不知,那两百年无数个日日夜夜陷入梦魇的狂喜,之后梦中的一切美好化为泡影的绝望心死;你也不知当年断念剑插入心脏,取得不是心头血,而是命!你说他为了你可以不要命,可你知不知!我为了你何止可以不要命!?”
他一口气将所有的怒言说出,一声声、一字字似是在无情的控诉她。
花千骨摇头,一行行的清泪流下,她感觉心底的剧痛要将她摧毁了。
如何不知?可是知道又能如何!?

你知不知道,我爱你入骨!?
吻,渐渐演变成啃咬。瓦崩了所有的伪装,情愫溃不成军。
啊——你别说了,别说了!我知道!我都知道!

心痛到无法呼吸 ,她只能一遍遍地吻着他的薄唇。
青丝墨发交错,眼泪交碰在一起。
这一刻,谁是谁的树?谁又做了谁的藤?从此,树藤两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