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走到两人中间,先对那胖行商拱了拱手,语气平和:“这位兄台,行走四方,求的是财通人和。临窗之位固然惬意,但若因一时意气,伤了和气,耽误了行程,岂非因小失大?”他话语恳切,并无偏袒。
接着,他又转向那青年士子,微微颔首,言辞中带着几分尊重:“这位学子,负笈游学,志在修身明理。古人云‘君子无所争’,区区一座位,与同侪论道之乐、沿途所见之景相比,孰轻孰重?况且,我看兄台器宇不凡,何必为此微末小事,损了斯文?”
他这番话,对商人讲利害,对士子谈风骨,句句都说在了关键处。最后,他环视一周,对店家温和说道:“店家生意兴隆,本是好事。我看这位商贾兄台风尘仆仆,确实需要歇脚;而这位学子携带书卷,亦需一方安静。何不依店家先前所言,在院内梧桐树下另设一席?既清静,又可观景,岂不两全其美?今日这调解之酒,便由在下做东,请二位共饮一杯,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曹操言辞恳切,举止从容,更兼身旁的典韦虽不言不语,但那无形的压迫感让双方躁动的随从和同伴都冷静了几分。胖行商和青年士子被他一番入情入理的话说得面色缓和下来,仔细一想,也确实不值得为此大动干戈。
胖行商率先摆了摆手,语气松动了:“罢了罢了,这位先生说得在理。某家还要赶路,不争了。”
青年士子也整了整衣冠,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模样,对曹操拱手道:“是在下执着了,多谢先生点拨。”
一场风波,就此消弭于无形。
店家见状,简直如蒙大赦,连忙上前,对着曹操深深一揖,感激涕零:“多谢先生!多谢先生出面解围!小人……小人真是不知如何报答才好!若非先生,小店今日恐怕难以收拾!先生高义,小人没齿难忘!”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先生今日在小店的一切用度,全由小人承担,万望先生莫要推辞!”
那青年士子整了整衣冠,对曹操郑重地拱手一礼,脸上带着些许惭愧与感激:“在下颍川陈恪,表字谨行。方才一时意气,几损读书人体统,幸得先生良言警醒,惭愧不已。不知先生尊姓大名,仙乡何处?”
“颍川”二字入耳,曹操眼中微光一闪,心中顿觉此乃天意。他从容还礼,语气温和而真诚:“原来是颍川高士。在下谯县曹操,曹孟德。”
“曹操?”陈恪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思索的神色,很快便化为惊异与恍然,“可是在洛阳北部尉任上,不畏权贵,以五色棒严明法纪的曹孟德?”
曹操没想到自己当年在洛阳的举动,竟已传至颍川士林,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谦和:“正是曹某。不想昔日微末之事,竟入颍川君子之耳。”
“先生过谦了!”陈恪的态度瞬间变得更为敬重,甚至带着几分他乡遇知音的兴奋,“孟德兄执法如山,威震阉宦宵小之名,我颍川学子闻之,谁不击节称快?只恨未能早日相识!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气度见识,令人心折!”
店家是个机灵人,见风波平息,两位客人似乎相谈甚欢,连忙趁机招呼:“原来都是名士高贤!小店蓬荜生辉!快请,快请!依这位先生所言,院中梧桐下已设好雅座,清静敞亮,酒菜这便上来,算小店为二位贺此相逢之喜!”
曹操与陈恪相视一笑,二人遂在店家的引导下,移至院内梧桐树下的席案旁坐下。典韦则默默立于曹操身后不远处,如同一尊守护神,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确保无人打扰。
几杯薄酒下肚,话题自然引向了颍川风物与人情。
“不瞒孟德兄,小弟此次游学归乡,正欲与几位同窗好友相聚。”陈恪语气热络,“若孟德兄近期欲往颍川,务必让小弟略尽地主之谊。颍川虽地僻,然文风鼎盛,颇有些人物值得一见。”他言语间,对曹操的称呼已从“先生”变为更显亲近的“孟德兄”。
曹操心中暗喜,这正是他绕道颍川所求之机缘,面上却不动声色,举杯道:“哦?操久闻颍川乃人才渊薮,心向往之。若有缘得识俊杰,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只是不知,如今颍川士林,有何等风流人物?”
陈恪谈兴更浓,身体微微前倾:“我颍川人物,首推荀、陈、钟、李诸家。譬如颍阴荀氏之荀文若(荀彧),年岁虽轻,然清雅通秀,被南阳名士何顒评价为“王佐之才”,常与慈明公(荀爽)论学,见解非凡。还有某叔兄陈元方(陈纪),陈季方(陈谌),皆以德行学问著称。此外,长社钟元常(钟繇),书法精绝,理事明达,亦是我辈翘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