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小百诺。”
风尘仆仆的人,披肩上挟了尘土,灰黑又凌乱的长发被简单束着,身子仰靠在树边,笑颜泛泛。
百诺扫过附近的法阵,紫色的光交互,亮映山月,没有损耗的迹痕,才道:“你如何来到这里的?”
万息捂住心口,一幅泫然欲泣的模样:“你都不关心关心我吗?真让人伤心。”
百诺:“。”
转身,迈腿。
“诶——等一下,我不跟你开玩笑了!”
回到原处,百诺静静站着。
万息明白这是让自己开口,也不拖沓:“那个坠链,可以定位。”
有一点心虚,她偏过头,挠了挠脸,又觉得太明显,把手放下,佯装在看旁边的树。
沉默。
许久,才听见百诺的问句:“你骗我?”
万息摆手:“这怎么能叫骗呢?难道它没有恢复你的情感吗?”
又沉默。
万息赔笑,接着说:“你也没问我,它有没有什么别的作用,对吧?”
百诺:“?”
抑住将将升起的恼怒,她问:“那现在,你为什么要找我?”
没有等到回答,万息靠前,手掌触碰前边的光屏,指尖叩了叩坚硬的障碍,紫色模糊了她的神情,百诺看见了她一张一合的唇。
——对不起。
咚咚,咚咚。
漩涡。
身后涌出强流,百诺感到了一种压迫,蛮横又强硬,若黏稠极韧的蛛丝,缠绕成网,质如琥珀,将她凝住,投捕没入。
无法动弹肢体,视线被温热覆上,失去意识前,她听见了雾谷长老的喊声。
“百诺!”
……
“为什么我不能出动?”
夜御懒懒地倚在椅背上,指腹抚着手中的长剑,银发散在扶手。
已几月没有任务,他怀疑自己要被流放了,当然,若言没有流放的说法,只是日子太过无聊,他想要去战斗。
“有疑问去同大人说,不必在我跟前倒苦水。”
雾隐坐在一旁,双腿交叠,指间盏茶,低眉啜饮。
夜御侧头,扯起嘴角,嘲讽道:“你倒是乐得清闲。”
雾隐淡定吹吹茶汤:“我可不像某人,因为是弃子大义灭亲,如今得了好处还既要又要。”
夜御坐起来,提起剑就向雾隐砍去。
“铮。”
地王龙刃抵住了红色长剑,死寂的灰瞳盯着发起攻击的人。
“哈!”夜御气极,举起另一只手对着雾隐指指点点,“雾隐,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嘁,”夜御被噎了一下,靠回去,把剑收着,“我大义灭亲,好歹还有个亲可灭。你呢?你连家都没有,倒是挺会替别人看家。”
“子耀。”
“是,主人。”
夜御跳起来,躲过一击刃风,木椅被切开,哗啦一声散于地面。
雾隐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若言就是我的家,败家犬,你没资格说我。”
夜御冷哼一声。
雾隐站起来,抖一抖披风:“好了,算时间,大人要回来了。”
……
“百诺还没回来吗?”
蓝天画望门,来来回回。
“她不是去检查法阵了么?”
沙曼一同看,安抚道。
蓝天画摇头,不安:“不,她平日不会去这么久。”
风拂,刮过她们的发丝,寒凉渗渗。
蓝天画惊愕:“这是……”
沙曼严肃起来:“走,找其他人。”
……
雾谷很多年没有如此刻一般紧绷,哪怕是龙武族被袭击,她尽力转移族人的时刻,也没有如此难捱。
当觉察到一股令人生畏的气场,她便赶了过来,却依然来不及。
黑紫袍,面具,周身围绕黑雾,缓慢,旋转,狰狞铺散的力量,臂膀圈着她的族子,手盖住她的眼。
想必,这就是若言的领袖。
看样子,百诺已昏过去,无力地仰在那人的怀里。
雾谷明白,自己不是眼前人的对手,从观察显出,这人的实力,恐怕已突破了暗的结界。
未轻举妄动,她沉声道:“阁下深夜造访,掳走我龙武族的少族长,是否该给个说法?”
黑紫袍人望来,飘散的雾掩去瞳色,若隐若现的目光带着打量。
“术星门的,雾谷长老?”
云淡风轻的话。
这是没把她放进眼里。
“若言的领袖,亲自来抓一个孩子?”雾谷不再虚伪与蛇,甚至带了一丝嘲讽,“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忌惮她。”
黑紫袍人轻笑,没有回答,低下头,那只盖住百诺眼睛的手抚过她的发丝,平静地说:“可惜,你们龙武族养了这么多年,连个孩子都护不住。”
她像是记起什么,笑意更浓:“席罗是,法月是,现在,你也是。”
雾谷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像被风凌虐多年的老树,枝条枯损,绿叶颓萎。
但,老树的根系,冗长繁杂,坚固难摧。
“她是法月教出的孩子,”雾谷站得挺拔,“因此不会轻易被任何人利用。”
“阁下若想用她做什么,最好想清楚。”
说话的间隙,她手指微动,一根光丝从袖口窜出,向百诺射去。
这是迹丝,可以追踪。
未达,被两根手指径直掐住,碎在了空中。
“看来长老是捉襟见肘了,用这种不光彩的手段。”
雾谷讥讽道:“三更半夜来捉一个孩子,也不见得多光彩。”
静默,对峙。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雾谷长老!”
雾谷转过头,愕然:“你们怎的来了!”
见其余五人快要奔到身边,雾谷看向黑紫袍人,呈现戒备姿态。
黑雾却骤然涌起,将她和百诺一同吞没。
蓝天画的喊声追着风:“站住——”
雾散,地面空荡荡。
沙曼攥紧妖姬长剑的手颓然地松开。
洛小熠跑到雾谷的身边,急急问道:“雾谷长老,百诺……?”
雾谷叹息,没去看他:“……被方才的人捉走了。”
“该死的!”东方末锤在旁边的树,愤愤难抑。
蓝天画将御风龙刃插在地面,抓着头发:“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洛小熠跪在了地上,手撑在前面,身体颤抖。
凯风想要去扶住他,却见他抬起一只手,砸在了地面。一拳一拳。
“可恶可恶可恶!”,洛小熠破声,话语从胸腔滚出来,“为什么总是护不住想要保护的人!为什么总是这样!”
一拳一拳。
“我不是队长吗!为什么保护不了我的队员!”
一拳一拳。
“为什么!”
一拳一拳。
眼前飞溅了一点红色,凯风连忙捉住他的手腕,死死地锢住。
“长老们是,子耀也是,现在,百诺也是!”
第一次,他无法帮助席罗。
第二次,他无法拯救子耀。
最后一次,他无法阻止百诺被带走。
“小熠……”
洛小熠撇开凯风的手,“我要去找她。”
“洛小熠!”雾谷拉住他,“冷静一点,这不是你的问题!”
“何况,你能去哪里找她!”
洛小熠愣愣看着雾谷长老,眼尾红红。
气氛沉寂。
良久,凯风上前,抱住洛小熠,说道:“小熠,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难受,我们应当一起想办法。”
蓝天画抹了抹眼睛:“对啊,总会有办法的。”
东方末直言:“我们一起去找他们,将他们打得溃不成军!”
沙曼垂着眼,对着法阵,忽然,她想到了什么,惊然抬头,对雾谷说:“等一下……雾谷长老,我记得,不是只有龙武族的族子可以自由进出光屏么?”
雾谷猛地瞥向法阵,却见那里没有痕迹,可那个人是轻松地出现在里面的。
她的脑海里,乍然出现黑紫袍人被雾包住前,一闪而过的瞳孔。
——荆紫色。
光屏被叩击。
万息尴尬地开口:“那个,你们好?”
……
百诺恢复意识时,感到身体躺在软软的地方,像是床榻,但材质陌生,并不是村庄里的被褥。没有感受到他人的气息,她霍地睁眼,见了陌生的天花板。
坐起,环视。
偌大的空间,简单的布局,散发木屑和冷香的气味,窗里散出几片月光。
……这是何处?
下床,未走动。
——吱呀。
房门被打开。
百诺迅速召出银剑,对准门口。
黑紫袍,面具,高挑的身影。
百诺冷声问:“你是谁!”
没有回答。
百诺握紧武器,准备出招。
那人抬起手,缓缓摘下面具。
沉寂。
或许是有流云遮住了月,屋里暗了下来,银剑消散,空中弥散星点。
百诺想起了许多东西。
离开的族人,龙武族的风言影语,若言的锋芒初露。
黑色千纸鹤,毫发无损的光屏。
还有眼前。
荆紫的眼瞳,米黄的长发,相似的五官。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