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柳絮飘满官道,本该半月疾行的路程,偏被二人走成了踏青游历。李长生折一支山桃别在酒壶上,怀瑾的剑鞘里插满沿途的野花。
行至天启城郊,满城灯火已在望。李长生忽然按住怀中躁动的酒葫芦,白玉似的指尖点了点城门方向:
"小怀瑾——"他故意拖长声调,"你这姓氏太威风,怕要惊动皇城里的老狐狸。"柳絮落在他肩头,化作细雪般的莹光,"不若取个化名?"
"李安之。"少女不假思索,仿佛这名字已在唇齿间含了千万遍。
"李、安、之——"李长生一字一顿地念,忽然抚掌大笑,"妙哉!三分像我,七分似你。"他袖中飞出一道金符,在夜空炸出流霞般的痕迹,"明日便昭告天下,你是我李长生关门弟子!"
夜风掀起怀瑾——如今该称李安之的衣袂。她望着金符映亮的云层,忽觉命运奇妙:"大师兄...只有君玉?"
"其他弟子还未收呢。"李长生说道,"你是我的唯一女弟子,他们的大师姐,不参与后续排序,可好?"
李安之说道:"单凭师父安排。"
"那便——"李长生突然抓住她手腕,"不骑马了。"
话音未落,眼前景致骤然模糊。再睁眼时,稷下学宫千年古柏的阴影正落在肩头,朱漆大门上的铜兽衔环还泛着月华。
"缩地成寸?"李安之挑眉。
李长生但笑不语,袖袍一卷便带她掠过九重回廊。最终停在一处悬着"栖梧苑"匾额的小院前,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
"从今往后——"他推开爬满紫藤的竹扉,惊起满庭流萤,"这便是你的梧桐,你的第二个家。"
暮色四合时,青衣小童提着雕花食盒穿过月洞门。李长生倚在青梧树下,月光透过叶隙在他白衣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安之,"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梧叶,"今日赶路辛苦,用过膳便早些歇息罢。"
食盒里装着天启城特有的雪芽菌羹,配着一盏温热的桂花酿。安之执箸时,发现碗底暗刻着"栖梧"二字的小篆。
"明日寅时,"李长生指尖的梧叶突然化作流萤散去,"为师在青梧树下等你。"
待师父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安之信步走向庭院深处。夜风拂过,百年青梧的枝叶沙沙作响,叶背的银线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恍若星河倾泻。
主屋"栖凤院"的雀青瓦泛着幽光,檐角悬着的青铜风铃轻轻摇曳,奏着《清心普善咒》的调子。推开门扉,冰裂纹窗棂将月色割裂成粼粼水波,在青玉地砖上流淌。
安之的指尖抚过门前的太湖石屏风,忽听得石孔中传来清越的琴音。原来这"羽人抚琴"的天然纹路,竟暗藏着一套传声机关。
她望着满院精心布置的一草一木,忽然明白——这里的每一处景致,都在诉说着某个未言明的期待。夜露沾湿了她的衣角,却让心头某个角落渐渐温热起来。
指尖抚过青梧树粗糙的纹理,安之忽然顿住。夜露顺着叶尖坠落在她手背,凉意却化作一股暖流漫上心头。
檐角风铃轻响,惊起栖在瓦当上的夜莺。那鸟儿扑棱棱飞向月亮,羽翼掠过她仰起的脸庞,像是一个温柔的触碰。
"原来..."她望着雀青瓦上流转的月光,喉间忽然发紧。梧桐影里,仿佛看见幼时在镇西侯府,踮脚去够父亲剑穗的自己。
夜风裹着安息香拂过耳际。安之闭上眼,听见心底有个声音轻轻地说:
——这苍梧栖凤处,也会成为我的归途。
《 诗经》"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