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破晓,澹月轩的纱帐内还笼着薄雾般的睡意。怀瑾已悄然起身,指尖轻拂过娘亲安睡的眉宇,又为弟弟掖紧被角。
偏房里,丫鬟们无声伺候。束发、扎腕、系紧玄色劲装——每一个动作都利落如常,唯有铜镜映出的眸光,比往日更沉几分。
穿过回廊时,晨露打湿了她的靴尖。却在转角处,撞见一袭白衣倚着老梅树的李长生,衣袂沾着未化的霜色,仿佛已等候多时。
"师父。"怀瑾行礼,束起的马尾扫过肩头,"我们何时启程去天启?"
李长生拈落肩头一片梅瓣,笑意浅淡:"小怀瑾,再留三日罢。"他望向远处渐亮的城郭,"去和你的乾东城——"
话音顿了顿,梅瓣在他掌心碎成嫣红的尘,
"好好道别。"
怀瑾睫毛轻颤,抱拳的指节微微发白:"...谢师父。"
晨风掠过演武场的旌旗,将未尽之言吹散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
演武场上,晨光刚破开云层。老侯爷一杆银枪如蛟龙出海,世子的刀锋斩裂薄雾,金石相击之声惊飞檐下早雀。
"见过爷爷、爹爹。"怀瑾抱拳行礼,劲装束起的身影笔直如松。
"好孙女!"老侯爷收剑大笑,剑尖挑开一缕晨光,"来!让爷爷看看你的身手?"
"恭敬不如从命。"
话音未落,少女已旋身入场。拳风破空时,束发的玄带猎猎飞扬,宛如战旗。
——破风七式,招招见血。
第一式"踏雪寻梅",足尖点地三寸,惊起尘埃如雾;
第二式"铁马冰河",肘击似有千钧,震得兵器架嗡嗡作响;
到第七式"长虹贯日"时,汗珠正沿她绷紧的下颌滑落,"啪"地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星光。
老侯爷和世子握剑的手微微发颤——不是惊于招式老辣,而是痛惜这超乎年龄的狠绝,本不该出现在十岁少女的拳脚里。
"好!好!"侯爷突然重重拊掌,震落满树露水,他大步上前,粗粝的手掌按在怀瑾汗湿的肩上,"记住——"
苍老的声音混着远处早操将士的呼喝,重重砸进朝阳里:
"破风二字,破的是生死关,传的是不灭魂,守的是家国门!"
怀瑾的睫毛上还挂着汗,却在阳光下折射出鎏金般的光泽。她深深拜下时,喉间泛起铁锈味——那是咬破舌尖的血气,也是百年将门淬火的魂。
演武场边的石阶上,晨露未晞。百里成风解下佩刀,刀鞘在青石上磕出一声轻响。他望着女儿被汗水浸透的后背,喉结滚动了几番才开口:
"怀瑾..." 粗粝的掌心按在她单薄的肩头,"留在乾东城吧。镇西侯府的刀枪,还护得住一个姑娘家。"
怀瑾拧干袖口滴落的汗水。十岁的指尖有常年握剑的薄茧,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晕。
"爹爹,"她忽然仰起脸,眼角还沾着演武场的尘灰,"我是百里氏的女儿。" 晨风掠过她束紧的马尾,"侯府的城墙再高,也挡不住天下风雨。"
百里成风突然别过脸去。这个在战场上被箭穿过肩胛都不曾皱眉的男人,此刻却被女儿掌心温度灼得眼眶发烫。
他望着演武场上猎猎作响的"破风"军旗,恍惚看见二十年前老侯爷也是这样,目送自己披甲出征。
——原来将门父女,从来都是这样相送。
"好。" 他最终只挤出这一个字,却把女儿的手紧紧攥住。
远处传来晨练将士的号子,父女俩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一个仍坐在石阶上,一个已起身按剑
—— 像一幅未完成的画,左边是守护,右边是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