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桥旁的木屋中。
孟婆注视着坐在鬼藤椅上的晓星尘,继而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幕幕情景,忍不住摇头叹息。
晓星尘自八年前来到冥界地府,和孟婆尤为熟识,黑白无常则次之。自然,孟婆对他的了解也就更多,她知道晓星尘全部的过往,了解他的为人。晓星尘双手颤抖的样子,是他八年来第一次见到。
“孟老,您叫我来,是阿菁的事有办法了吗?”
孟婆看着晓星尘,点了点头。
阿菁死后,魂魄碎化的程度与晓星尘相比有之过而无不及。因此,阿菁甚至无法保持灵体的形态。
当晓星尘找到孟婆帮忙时,她也只是说尽力而为。就在他遇到薛洋的前些时候,孟婆派遣鬼差告知他有事相见。于是晓星尘便料到是阿菁的事了。
孟婆走到木屋的一个角落,低头寻找着什么。待她起身时,手中捧着一柄剑和一个剑鞘。
那剑的剑鞘通身雪白,细长之至。剑身也是通体蓝白,看似反射着夺目的光。
正是名剑——霜华。
“霜华……”
晓星尘轻唤了一声,而霜华似而有感应似的,发出阵阵轻微的嗡鸣。他轻轻抚摸剑身,像是在触碰那段他最不愿想起的记忆。
孟婆解释道:“阿菁破碎的魂魄无法凝聚成型,我只好想法子令其附着在霜华上。可无论你做什么说什么,她也许能感觉的到,却无法回应。你可以用冥界边缘,忘川境地的彼岸花花汁每日浸落剑身,剑身会自动吸收,转而成为阿菁凝魂的养料。时间长了,她的魂魄得到重聚了,就可以进行轮回投胎了。”
晓星尘应了一声,而后他将霜华收入剑鞘,问道:“在何处寻到的?”
“宋岚手中。”
“子琛依旧安好?”
晓星尘又惊又喜。
“他并无大碍。当日我向宋岚说明缘由,他便将霜华交付于我。而且托我传达给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我觉得很幸运,你依旧是从前那个晓星尘’。”
闻言,晓星尘的悲伤渐渐退却,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久违的欣喜。
明月清风晓星尘。傲雪凌霜宋子琛。
他们这对挚友,即使生死两隔,也许永远不能相见,又有何妨?只需心系彼此便足矣。
在必要的事情交代完毕后,四周又安静下来。
孟婆面上有着显而易见的犹豫。
“孟老,还有事?”
孟婆并未作答,只是问他:“送你前来的是薛洋吧。”
这是陈述的语气。
晓星尘一怔。
“薛洋”这个名字,于他而言,陌生却又熟悉,恨之入骨且又难以忘记。他许久才回过神来,轻轻点头。
孟婆又道:“他知道你的眼睛能看见吗?”
晓星尘毫不迟疑地摇头。
是的,晓星尘的眼睛如薛洋的断臂般,在初到地府时便恢复了。知道这一情况的仅有孟婆和黑白无常。地府是生命消失和新生的起始点。一切生命在这里都会有选择性地变得完整。
可即使双眼复明,晓星尘也依旧未打算拿去白绸。他仍想对世界抱有温柔,不希望这双眼睛看到任何污秽的东西。因此,他情愿做个“盲人”,也不愿做“明白人”。
薛洋显然是没有看出他双眼复明的事实。如果薛洋看得出,也就不会要求扶着他并等待他吧。毕竟除此之外,晓星尘想不出任何解释薛洋这些行为的理由。
孟婆道:“你打算告诉他吗?”
晓星尘摇头。
“你要向他复仇?”
晓星尘不说话。
“你放下仇恨了?”
“并没有。”
“你在等待时机?”
“……我不知道。”
“晓星尘,八年了,你究竟在想什么?你究竟是如何看待薛洋的?”
晓星尘依旧无言。他也不清楚,在他心中,薛洋曾是十恶不赦,是穷凶极恶,嗜杀成性的恶徒。可在义城的那段日子,他又仿佛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薛洋其人的确令晓星尘恨之入骨,却无从出口。
“晓星尘,该面对的,是逃不掉的。有些人有些事,是天注定的,常人无法定夺得失取舍。若是真恨,你有数种办法可以终结薛洋的魂魄,使他万劫不复。可你要知道,身死后魂碎,无法拼凑。八年已过,他也许早就不是你印象中的薛洋了。”
孟婆言下之意是劝告晓星尘细想他想要做的事,以及事情的后果。
八年,早已物是人非。
纠结于过去并没有太大意义。可若是完全坦然放下,不要说是晓星尘,境界高超的圣人也是做不到的。如此这般,更需深思熟虑。
晓星尘微微颔首,拱手示礼。
在晓星尘出门前,孟婆道:“晓星尘。”
“何事?”
孟婆说出了她长久以来的困惑:“你真的只是恨薛洋吗?”
晓星尘将手骨按的“咯咯”作响,道:“自然是。”
“那便记住,降灾能够毁人魂魄。”
晓星尘有些迟疑,终是点了点头。
“那薛洋于你而言,算什么?”
晓星尘一脚迈出门槛,道:“一个恨不得千刀万剐的故人罢。”
一句矛盾至极的话语,一颗矛盾至极的心。
薛洋是一个令晓星尘的人生发生翻天巨变的故人,现今,仅此而已。
直到许久以后,晓星尘才真正了解,他看薛洋,入骨的从不只有“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