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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班干部

绿色荒原

农闲的时节我们对于放假有着强烈的期盼,可是遇到农忙,特别是收割水稻的季节,相比之下校园的生活对于我们来说就舒适得多了。

  读三年级的时候,新来的肖老师对我照顾有加,他可能觉得我的语文成绩还不错,也许还有另外一点点的原因,是因为我告诉了他我爸是村里的村长,虽然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我爸只是治保主任。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我的语文分数考了全班第一名,肖老师就把去县城参加竞赛的指标给了我,第一次去到城里的希望小学,那整齐崭新的五层教学楼让我兴奋不已,我一度以为那就是课本上现代学校的场景。考完试后,老师带着我们去了旧城区的老味道餐馆,我临时想解个手,发现出门时由于过度紧张把裤腰带打了死结,只好尴尬地叫肖老师从餐馆的厨房里拿了一把菜刀给我。

   我从县城参加完语文竞赛回来,自此在班上有了一股小小的自豪感,尽管竞赛的排名杳无音讯,但丝毫不影响我在学生和老师心中树立了尖子生的形象。于是,肖老师顺理成章地“重用”了我,给了我一个第二组小组长的职务,这是我人生中第一个职务,同时也开始了我人生中的第一次“以权谋私”。

  广义上来说小组长也是班里的班干部,我们小组长最主要的工作是考核组员的背书情况,除此之外,还要监督本组同学午休的纪律,相当于学习委员兼纪检委员的角色。三年级的时候我们班上有34个同学,刚好男女各一半,于是肖老师安排我们每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同桌,给出的理由是让我们从小培养和异性相处的能力。这样一个决策让我们男生吃了不少苦头,女生们大部分上学的年龄稍晚一些,而且身体发育得比男生早,好几个男生因为数学作业不给同桌抄,胳膊和手臂被捏得青一块紫一快。

但是在语音方面女生似乎更有与生俱来的天赋,所以在背书的时候基本上都能举重若轻,反倒是男生们,断断续续的样子让我这个小组长头疼不已。那一天肖老师叫我们背诵三年级下册第五篇课文《白 杨》,几分钟之前,班上的男同学王先来上课玩蚕的举动让他大发雷霆,他把一盒活生生的蚕全部抛出了窗外,并冲着我们怒吼:

  “上午背不出来的,一个都别想吃饭!”。

  在连续两堂语文课中途休息的时间,我的同桌王先来把我拉到了教学楼尽头的小卖铺门口,这间小卖铺是临时搭建而成的,售卖着小孩子最爱吃的辣条和零食,还有铅笔本子等学习用品,老板娘是吴校长的老婆。

  王先来从口袋里掏出五角钱,神秘兮兮地和我说:

  “俊哥,昨天我家卖了一头猪,我爸给了我五毛钱。”。王先来的眼睛闪着机智的光。“我们分了吧。今天我请你吃辣条。”。

  王先来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我忐忑不安,我并没有搞懂他的用意,只是故作成熟地劝他:

  “吴校长上次开大会说了,小孩子要少吃辣条。”。

      还没等我说完,王先来已经溜进小卖部,然后抱着五包一模一样的辣条出来,他左顾右盼地把其中一大半塞到我的口袋的时,像做了亏心事生怕被人发现一样。

  “不要告诉别人哈,我就分了给你。”。王先来小心翼翼地说。平时他买到辣条的时候都会有几个铁哥们一拥而上。

  “好。放心。”。我说完转过头,却和迎面走来的高明撞了个正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多半也是往小卖铺买辣条去。

  第二节语文课是上午的最后一堂课,王先来是最先来到我的座位上背书的学生,老师对于他的举动正在气头上,他可不想落在最后,在老师眼皮底下背诵。他把课本塞给我,踌躇满志地坐到我的面前。

  “车窗外是茫茫的大戈壁,没有山,没有水,也没有人烟。天和地的界限并不那么清晰,都是浑黄一体。从哪儿看得出列车在前进呢?那就是沿着铁路线的一行白杨树……”。开头的那一段他背诵得倒还算流畅。

  “他们只知道……知道爸爸在新疆工作,妈妈也在新疆工作。他们只知道……什么来着?对了,他们只知道新疆是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坐?……要坐几天火车,还要坐几天汽车!”。

  背到中后段的时候他就开始支支吾吾,总是叫我提醒他一两个关键字,我看到肖老师正虎视眈眈盯着我们四个小组长,自然不好给王先来太多的提示,我就不耐烦地和王先来说:

  “算了,你还是背熟了再来吧。老师说不能提示。”。

  “就这次就这次!我想起来了。”。

  王先来恳求地伸出手掌,用接近抚摸的动作轻轻拍了一下我的手臂,一股麻麻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令我不由想到了口袋里还装着他塞给我的三包辣条。

  我终于还是心软了,当王先来如便秘一样背完最后一段的时候,我硬着头皮在老师的注视下给了他通过,并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在他课本的第25页右上角写了一个“背”字。于是王先来嬉皮笑脸地捧着课本,负荆请罪般走向肖老师展示我写的那个“背”字,肖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我看到他刚才对王先来的怒火已经消去了一大半。

  当大部分学生都背完书如释重负地走出教室,还有几个男生却被留了下来,接受肖老师狂风暴雨般的训责,其中包括课间也去买了辣条的高明。

  我和王先来吃过饭回到学校时,距离下午上课还有半个小时,正午口干舌燥的我对王先来说:

  “你想喝水不?我带你去个地方。”。

  当我们喝完泉水回来,我看到肖老师正在教室门口怒不可遏地注视着我们,几个男同学等着看好戏似的躲在门后。

  “刘俊飞!你是不是到玩水?!”。肖老师义正辞严地质问我。

  “没有啊,我们只是到喝水。”。过度的紧张使我的回答有些语无伦次。还没等口才更好的王先来替我辩护,肖老师就用他的手势打断了我们,他指着烈日下旗杆中央主席台的位置,带着命令的口吻说:

  “你们两个,去那里罚站!没有一个小时,谁也不许下来!”。

我能够理解老师的大发雷霆,因为下河玩水是学生的大忌,校长和老师不止一次在校会和班会上强调这一点,特别是在雨水丰润的夏季。只是我明明没有去河里玩水,而是到河边的一滩小池上喝了两口山间流下的清泉,王先来也一样。可如今却遭受如此不白之冤,而且没有给我们任何申辩的机会。

  顶着正午火辣辣的太阳在旗杆下罚站,我作为尖子生的形象顷刻间荡然无存,我感到全校两百多双眼睛都幸灾乐祸地盯着我们,于是我就用哀怨的眼神看了一眼王先来,王先来正怒火中烧地自言自语道:

  “妈的,肯定是高明那个王八蛋,在老师那里告的状。”。他尖尖的脸型龇牙咧嘴地谩骂着,气愤的模样似乎要一口把高明吃掉。

  “上午背书的时候,高明就坐在我们隔壁,他肯定看到你关照了我。他自己没背出来被老师骂了,就来报复我们!”。王先来自信不疑地讲了一大堆。

  王先来的陈述让我突然想起上午撞见高明时,他那好奇异样的眼神,不出意外的话,他肯定看到了王先来塞辣条给我的瞬间,那个不寻常的眼神再结合王先来的推论,让我不得不认同王先来的看法。高明就是因为心里不平衡想打击报复,所以在老师那里举报了我们。

  我对王先来说:“刚才老师好像就说了我到玩水,说不定高明就是针对我,你可以和老师说,你没去。这样就不用陪我一起罚站了。”。

  “没事,我陪你一起,咱们有辣条同享,有难同当。”。王先来机智的眼神诚恳地看了我一眼,又一次抚摸似地把右手搭在了我的左臂上。

  这样一次处罚并没有让我在老师心中造成太大的影响,不久后,我又被肖老师推上了副班长一职。这一下我要管理的权限就宽泛了不少,包括全班同学的纪律。

  那一年班上不知为何兴起了一股带着报复的损人之风,并且掺杂封建迷信的痕迹,许多同学把和自己有矛盾的同学的名字,或者名字后缀一句骂人的话,写在小纸屑上,然后丢到粪坑里,寓示着遗臭万年的意思。所有的东西一旦掉入幽深恶臭的粪坑,就不可能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任何学生都不想自己的名字永久沉入充满恶臭的粪坑里。

那一次旗杆下的罚站之后,毋庸置疑我和王先来就此对高明怀揣着很大的不满,有时候打走廊里路过,彼此都是无视的眼神,王先来还会刻意地和我挨得近一些,以凸显高明的形单影只。高明看到我们是两个人而他只是一个人,他就没有说话,脸上的自卑和无助之感不由显现了出来。

肖老师很早就发现了班上这种写小纸条的不良风气,他督促我和班长吴娟娟做好监督,我负责监督第一组和第二组,吴娟娟监督第三组和第四组,一但有发现写纸条扔粪坑的丑陋行为,班里将会从严处理。于是高明就在我的监督范围之内了,而王先来作为我的好朋友,总是乐于充当助手的角色,有一次上午的下课后, 王先来像发现猎物一样悄悄和我说:

“俊哥,我看到了高明刚才到厕所扔纸条,走,我们告诉老师去!”。

  我还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就被高明拉到了肖老师狭小的办公室里,那个装了木门的小房间既是他的办公场所又是他的卧室,正在批改作文的肖老师,起初对于王先来的举报也是半信半疑,但是王先来不禁态度坚决,而且有理有据:

  “我亲眼看到他把小纸条扔下厕所的,老师要是不信,可以检查他的作业本,那些纸条就是作业本里撕下的。”。

于是肖老师就叫王先来把高明叫过来,并带上他的语文作业本当面对证,刚开始高明一度否认王先来的举报,他给出的解释听起来甚至有些荒诞:

  “我,我没有写谁的名字,扔掉的都是空白的纸条。”。他显然有些紧张,比起王先来,高明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

  高明趾高气昂地驳斥道:

  “你骗人,谁会把没有名字的纸条扔粪坑啊?你肯定写的我和刘俊飞的名字,上次也是举报我们到玩水也是你!哼。”。高明的火气越来越大,话题越扯越远,肖老师提醒他就事论事,他才把态度稍微收敛。

  纸条扔进了粪坑,里面到底有没有写我们的名字,只有高明知道,而现在他似乎有口难辩了,因为从常理上来说,把空白的纸条故意丢到粪坑里的动机解释不通。高明说不过王先来,于是他就选择了委屈的沉默,他的委屈又带着隐忍和怒气,要不是老师在场,也许他就要和王先来干起架来。而他的沉默又让肖老师解读为是承认事实后的心虚,于是肖老师指着门口旗杆下的主席台说:

  “你去那里罚站,没有一个小时,不许下来。”。

  于是高明就这样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了木质旗杆下,太阳火辣辣照着他圆嘟嘟的脸,没有风的正午,眼前用沙子铺的操场上了无生机,几颗高低不一的小柏树有气无力地排列着,在两栋盖瓦并裸露出红砖的教学楼之间。高明这个上午的罚站无疑比我们还惨,我和高明至少是两个人为伴,而他只能独身一人,带着羞辱般暴露在全校一百多名师生眼中。

我看到高明的脸上是委屈和无助的,他的委屈源于不知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因为我没有亲眼所见高明把有名字的纸条丢下粪坑的那个瞬间,证据的不充分令带着班干部身份的我高兴不起来,虽然王先来幸灾乐祸地在我耳边说:

“哈哈,妈的,上次举报我们,这次轮到他罚站了,苍天饶过谁啊。”。

  下午临近上课的时候,肖老师突然把我和高明叫去他的办公室,高明这时又跑去了买辣条,我只好一个人先行前往。狭窄昏暗的卧室里,肖老师还坐在靠窗的青色木桌旁批改作业,看到我进来,他把手中的一本作文簿递给了我,并且脸上带着略微沉重的表情,我好奇地接过已经翻开的本子,看到的居然是高明的作文,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和他身材一样微胖的字体,歪曲的字迹间不时还有几个写不出来的字用的拼音代替,这是老师今天布置的语文作业,题目叫《我的愿望》,高明写道:

“我有一个愿望,我希望所有的同学都能友好相处,不相互告zhuang,不说别人的坏话。我希望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就像高明和刘俊飞一样,每天可以一起玩shua,一起打闹,yu到困难时相互帮助。

当看到许多学生把讨厌的人的名字,写在小纸条扔进ce所的时候,我也曾经想要那样做,但我又认识到那样是不对的,所以我把还没写名字的纸条,都扔进了ce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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