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内外皆是瓢泼大雨,几乎看不出哪一面才是真实。女子跌跌撞撞跑着,任泥水溅了一身也全然不顾,惊慌失措的脸上,已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不知跑出多远,只看见那木屋周围的一片林子已渐渐退到身后。忽然,她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阻隔了一般,停住无法再向前。素素眼中闪过惊愕,捶打着眼前似乎变得有形的空气,越发绝望地哭泣。
“呲”,镜中传出一声闷响,是利器刺进皮肉的声音。“夜华!呃——”微弱的仙芒在她身上闪现了一瞬,身前的阻碍突然间不复存在。女子身形不稳,一下扑了出去,狠狠摔在泥泞的地里。
而此刻,遥远的九重天之上,天君霍然起身,紧盯着云际那道冲天而起的金光,目光霎时深了几分。
数日间,风云变幻。连宋从天宫得到消息,未想一切都出乎意料,匆匆赶回了南海。“三叔,为何如此焦急?”夜华刚换了药,声音还有些虚弱,“可对天君说了我灰飞烟灭之事?”
连宋长叹一声,急道:“说不得了,天君把那凡人女子带上天宫了,发现她怀了你的骨肉,要问你话呢!估计一会儿便到了。”
“什么?”夜华大惊,额间顷刻渗出冷汗来,“我明明设下了仙障,怎么会……”
“深究也无济于事了,你先想想怎么应对吧。”连宋只得劝道,“之前你二叔的事便是前车之鉴,那少辛有青丘白浅作保,你可不见得这么好运。”夜华沉默不言,只是低头攥紧了拳。
“天君到!”
“夜华,伤势如何了?怎么如此不小心?”天君面色微沉,踏了进来。夜华勉力施了一礼,道:“回天君,无妨,是孙儿让天君失望了。”
“此番夜华重伤,倒也激起了将士们的斗志,不出三日便大获全胜,他也算是立了功。”连宋见状,赶紧帮了一句。
天君方才作罢,又道:“我带回一个凡人女子,腹中竟有你的骨血,这是怎么回事?”
“上次孙儿剿灭赤炎金猊兽,受了点小伤,蒙那位凡人女子搭救,故而这孩子算是报恩。”
天君沉吟片刻,道:“既是报恩也无妨,你只消记得勿要太重情,我便没什么可操心的了。她怀了你的孩子,就留在天宫吧。”
一旁的素锦面色阴晴不定,半晌没有插话,却突然开口道:“天君既已恩准她留在天宫,不如再降恩旨封她做个侧妃,这样,待小天孙降生,也不会因母亲无名无分而受冷眼啊。”
“不可!天族太子的侧妃怎可是凡人?青丘那边也无法交代,此事无需再提!”天君隐隐有些怒意,压下火气嘱咐了药王几句,便离开了。
一时,屋内陷入沉寂,连宋盯着夜华脸上表情良久,终于悠悠开口道:“这个素锦,我是越发看不透她了……如今你预备如何?”
“待孩子平安出生,我便让她饮下忘川水,彻底了断。”他沉着嗓子,半晌才低低答了一句。
九重天。
“你们听说了吗,前两日太子殿下的洗梧宫居然住进了一位凡人!”“好像是因为怀了太子的骨肉,乐胥娘娘向天君求情才留下的……”几名打扫累了的仙娥,趁休息之时偷偷议论着。
这话被凤九听见却是变了味道。她心中一沉,那太子夜华不是与姑姑订了亲么,怎么还未成婚就有孩子了?“欺人太甚……”她嘴唇微动嘀咕着,脚下便悄悄往洗梧宫方向去了。
宫门紧闭,依旧是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卫守着,凤九撇撇嘴,直接弓身退到较矮的一面宫墙边,趁没人注意,摇身变成小红狐翻了进去。
洗梧宫大大小小上百间屋子,但太子宫里人少,因此大多空置着。小狐狸转了大半圈,也没找到那凡人的居所,她停下脚步动了动耳朵,终于听到一处极为僻静的角落有些声响。
宫门上落了厚重的锁,有个仙娥把门开了一道缝,为方便将堆积的落叶清到外面。凤九抬头望了一眼牌匾:一揽芳华,便呲溜一下钻了进去。
屋内一片静谧,并无人声。凤九一路行到最内侧的里间,才看到一位素衣女子蜷身坐在榻边,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她放轻了脚步,心中的火气也消了,“一个凡人在这天宫,日子恐怕不好过吧。”
凤九挪过去,默默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看她。“奇怪,这女子眉眼竟和我姑姑有几分相像,周身气息好像也有点……熟悉?”
大殿。
天君目光探询,望向素锦道:“本君素来当你是个懂事的,怎会说出封侧妃这等荒唐之言?”
“天君请看,”素锦探手从袖中摸出一物道,“这铜镜是太子殿下贴身之物,那日战后被我捡到,您猜,我从中听到了谁的声音?”
“那个凡人?”天君微微皱眉道,“你是说,这铜镜是夜华和那凡人联系的法器?”“正是,”素锦颔首,“若真如殿下所说,不看重那女子,又怎会赠与铜镜?”
“天君不是一直担心太子殿下步二殿下后尘么,让那凡人留在天宫,在我们眼皮底下才好处理。”素锦眼中闪过一道不可察的寒光,又很快消失了。
天君眉头一皱,“好,你继续替本君盯着。”
太晨宫。
“太子殿下这么早便回宫了啊。”东华漫不经心道。“或许伤势并没有传闻中那么重?”司命笑了笑。“天君已经封了药王的口,重或不重,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他悠悠戏谑,并不在意。
“帝君。”凤九小心翼翼放下茶水,低着头也不忘看他一眼。“凤九,那日我路过洗梧宫,见你从里面出来。”“啊?我…去洗梧宫做什么啊?”她有些不自在地干笑两声。
东华挑眉:“那个方位,除了洗梧宫就是诛仙台,莫非你去诛仙台赏月?”
“呃…是啊,那晚月色真美……”凤九一边傻笑说着,一边卖力地用手比划。“是么?”东华嘴角一丝冷笑隐藏不住,“喜欢就多去走走吧。”
待凤九退下,他便继续浏览手中书简,忽而又叫住欲抽身跟上的灰袍小仙道,“司命,记得叮嘱她,洗梧宫不是个太平之地,尽量少去。”
他说罢,唇角又微微扬上了些许,只不过这次,在这万年寒冰般的脸上,有了些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