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窗见雪,而你,看见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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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了水,左航接过空杯子,放回原处。他又沉默地坐回画凳上,似乎不打算再说什么,也不打算离开。
画室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风雪隐隐的呼号,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昏黄的灯光像一层保护性的茧,将他们与外面那个冰冷、混乱的世界暂时隔开。
武弦清蜷在沙发上,裹着薄毯,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左航。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划动,像是在勾勒无形的线条。安静,专注,与世无争。
在这个空间里,在这个人身边,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真正的、不被索取、不被分析的放松。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目光、话语、触碰,似乎都遥远了。
武弦清“左航。”
她忽然轻声唤他。
左航抬起眼,看向她。
武弦清“你……”
武弦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武弦清“你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她在天台上也曾尖锐地抛给每一个人,带着控诉和绝望。此刻问出,语气却只剩下疲惫和一丝真正的好奇。
左航看着她,浅色的瞳仁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认真思考。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剖白:
左航“小时候,我讨厌所有会发出噪音、颜色太杂的东西。”
他的目光有些飘远,
左航“后来发现,颜料很安静。它们不说话,只是存在,混合,覆盖,表达……或者,只是存在本身。”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聚焦在她脸上,眼神依旧空朦,却仿佛穿透了她的皮囊,看到了更深的地方。
左航“你也很安静。”
他说,
左航“但你的安静里面,有很多声音,很多颜色,很乱,很满。”
他伸出手,指尖虚虚地点了点她的心口位置,并没有真正触碰到她,
左航“这里,一直在刮风暴。”
他的描述如此精准,直抵她从未对人言说的内心图景。武弦清的呼吸微微一滞。
左航“最开始,只是觉得……”
左航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左航“构图意外。后来……”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在他眼中跳动,那空朦的雾气似乎被什么搅动,泛起细微的涟漪。武弦清在他的注视下,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她能感觉到,他未说完的话里,藏着某种与她内心风暴产生共鸣的东西。
左航“后来,”
左航终于继续,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质感,
左航“就想看看,这场风暴的中心,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站起身,走到画架前,掀开了蒙在上面的白布。
武弦清呼吸一窒。
画布上,不是她预想中任何具象的景物或人像。那是一片汹涌的、深蓝近黑的漩涡,笔触狂放而痛苦,仿佛用尽了所有压抑的力量。而在漩涡最中心、最深邃、几乎要被吞噬的地方,用极其精细、甚至颤抖的笔法,点着一小簇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莹白光芒。那光芒不是温暖的,而是冰冷的,像凝结的泪,又像燃烧到最后的星烬。
是海月水母。又不是。它比她上次看到的更孤独,更脆弱,也更……不顾一切。
武弦清“这是……”
武弦清的声音有些发抖。
左航“你。”
左航背对着她,声音平静无波,
左航“我看到的你。”
武弦清怔怔地望着那幅画,望着那片仿佛能将她灵魂都吸进去的黑暗漩涡,望着中心那一点几乎要被淹没、却依然不肯熄灭的微光。巨大的震动席卷了她。从未有人,用这种方式“看”过她,理解过她内心的混乱与挣扎。那些喧嚣的追逐、暴力的占有、冷静的分析、温和的算计,在此刻这幅画面前,都显得如此肤浅和粗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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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