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顺着伞沿滑落,在我们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水幕。
李郁溪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到我身边,握着伞柄的手微微一倾,整把伞几乎全罩在了我的头顶,他自己的半边肩膀瞬间就被斜飘进来的雨水打湿,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先是低头看向我,目光里没有半分探究和质问,只有满满的关切,声音温和得像春日融雪:“曼春,是不是着凉了?你烧才刚退,不能站在风口淋雨。”
说完,他才抬眼看向面前撑着门板的明楼,眼神里的温和褪去,只剩下恰到好处的警惕和疏离,没有半分怯懦,也没有半分逾矩。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他的到来,瞬间变了味道。
我紧绷的肩背不自觉地松了下来,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发自内心的笑意:“我没事,就是跟明先生说几句话。”
明楼的目光在我和李郁溪之间来回扫过,从最初的错愕,到难以置信的震惊,最后一点点沉了下去,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阴翳。他撑着门板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连带着门板都微微发颤。
“曼春,他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和慌乱,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一丝“赌气”的痕迹。
我往前站了半步,和李郁溪并肩而立,抬眼迎上明楼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含糊:“这位是李郁溪先生,我的未婚夫。”
“未婚夫”三个字落下,像是一道惊雷,在雨幕里炸开。
明楼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脸色瞬间惨白。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瞳孔剧烈收缩,嘴里反复念着这三个字,像是根本听不懂一样:“未婚夫?汪曼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为了气我,竟然随便找个人来当你的未婚夫?”
“明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
没等我开口,李郁溪先往前站了半步,依旧把我护在身后,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和曼春的婚事,是两厢情愿、认真定下的,不是什么用来气人的把戏。曼春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她和你之间,已经结束了。还请你自重,不要再来打扰她的生活,更不要出言侮辱她。”
他的话温和却有力,没有半分挑衅,却字字都戳在明楼的痛处。
明楼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李郁溪身上,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上位者的审视和敌意,可看着李郁溪坦荡的目光,还有他护着我的姿态,最终却什么刻薄的话都没说出来。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把曼春放在了心上。
他刚才亲眼看见,李郁溪走过来的第一时间,是把伞全偏向了曼春,是先关心她的身体,怕她着凉。而他自己,从回国到现在,只想着自己的思念,只想着质问她为什么变心,却连一句“你病好了吗”都没问出口。
十六岁那年,他也是这样,把她一个人丢在雨里,丢在上海滩的流言蜚语里,一走了之。
“明楼,我不是在气你,我是认真的。”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报复的快感,只有无尽的释然,“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承诺,不是隔着刀山火海的牵挂,而是触手可及的安稳,是有人能在我生病的时候陪着我,在我受委屈的时候护着我,是能和我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人。”
“这些,你给不了我。”
“你有你的家国大义要守,有你的明家要护,你的人生里,我从来都不是第一位的。以前是我不懂事,非要挤进你的人生里,现在我想通了,我不挤了。”
我抬手按住门板,一点点把他撑着门的手推开,语气平静却决绝:“明先生,从今天起,我们除了年少时那点同门之谊,再无其他。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汪家,打扰我和我的家人。”
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隔绝了雨幕,也隔绝了他眼里翻涌的痛苦、不甘,还有迟来的悔意。
我能清晰地听见,门外他站在雨里,久久没有离去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叹息。
可我没有回头。
两辈子的执念,在大门合上的那一刻,彻底烟消云散了。
“曼春,你没事吧?”李郁溪收起伞,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眼里满是担心,“要是不想见他,下次我们直接不见就好了,不用勉强自己跟他说这么多。”
我转过身,看着他半边湿透的肩膀,鼻尖一酸,伸手拿起一旁的干毛巾,轻轻擦着他肩上的雨水,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一点都不勉强。把话说清楚了,以后就清净了。倒是你,大下雨天的,还特意跑过来给我送药,自己都淋湿了。”
“你发烧了,我不放心。”他挠了挠头,耳朵微微泛红,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温柔,“只要你没事,我淋点雨不算什么。”
叔父站在一旁,看着我们俩的样子,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对着李郁溪招呼道:“郁溪,快别站着了,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不然该着凉了。”
那天晚上,李郁溪陪着叔父在客厅坐了很久,两个人聊着天,像一对真正的父子。我坐在一旁煮着茶,听着他们温和的交谈声,看着窗外渐渐停下的雨,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定。
我以为,把话说清楚了,明楼就不会再来打扰,日子就能像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可我忘了,上海滩这潭浑水,从来都不会因为谁的放下,就变得风平浪静。
第二天一早,佣人就慌慌张张地冲进了客厅,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的报纸,脸色惨白地说:“小姐!先生!不好了!报纸上登了明先生回国的消息,还……还登了您和明先生的旧事,现在全上海滩都在议论您!还有……日本人那边,已经派人递了帖子,说要请先生您去赴宴!”
【本章完·下章预告:日本人的鸿门宴,我绝不会让叔父重蹈覆辙】